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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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7-06-18 10:22:47
即便是青春,也有不同的演绎:沈庆的青春像是炎炎夏日新沏的绿茶,清香掺着苦涩;筠子的青春过于尖锐,几乎是在咬牙切齿的喊着对青春流失的绝望,让人歇斯底里地刺痛;王朔的青春是大院孩子的青春,他们过早地沉湎于解构,失去理想和虔诚,只能在无望的圈子里盘桓,永远走不出来;
而老鬼,这个很多人眼中的怪物,他的青春太过真实,仿佛剩凉的小米饭,干硬粗糙的让人无法下咽,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请原谅,那么,也许 只能是丑陋。
从1968年大规模上山下乡插队到1976年内蒙生产兵团的撤销,十多万知青经年狂热的劳动,最后结果却是一场草原亘古未有的生态环境大破坏。当军垦兵团离去的时候,举目皆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拼命挖掘的水渠被黄沙埋没被;水草肥美的河畔草场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茅草;新开垦出的荒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蒿子,牲畜根本不吃。1976年的锡林郭勒草原,荒凉的让人心寒。
从21到29岁,老鬼的青春都留在了锡盟草原。只是这近三千天的日子却无法用什么美好的词汇来加以修饰。他们的青春就像草原一样,太寂寞,太空虚。
从一开始,老鬼和他的两个朋友便不被欢迎,从张家口走了三天才有辆车子肯载他们一程。到了锡林浩特之后,知青办不肯接收他们,后勉强地分到了巴颜孟和牧场,当地的牧民也没有报纸上宣传的热情,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些知青是从他们口中夺食来的,是他们的敌人。
狂热的学生一到草原,便迫不及待地投入“火热的阶级斗争”,很快老鬼就因为毒打老牧主得罪了牧民,而不得不天天怀揣着尖刀。这期间,他又因为写告密信而与曾出生入死的朋友雷厦绝交,才来两个月的老鬼,轻易地就被孤立了起来。
1969年3月,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开始接管巴颜孟和牧场。在不到一年的蜜月期后,知青与牧民的矛盾便转向为知青与复员军人之间的矛盾,大兵王连富之流视知青为劳改分子,吹毛求疵,变着法子刁难,向知青索要衣物,整天整天泡在女生宿舍。半为北京知青出头,半为个人恩怨的老鬼,在一次蓄谋的与王连富冲突中。活活咬下了对方拇指上的一块肉,还用一根小腿粗的棍子把这个可以背着400斤高粱秸走二里地的汉子,打得缩在被子里呜呜求饶,像野兽一样哀叫,当众嚎啕大哭。只是之后的老鬼却更加孤独,周围的知青们觉得他野蛮,打架成性,认为他是为了个人才和对方拼命,呵,以暴制暴的结果总是那么让人心酸。
然而更可怕的是,王是指导员的红人,命运的车轮注定要碾压过来。70年3月,轰轰烈烈的开门整党运动开始后不久,老鬼就被逮捕了。他被日日夜夜带着手铐,两个肩膀被生生反铐在一起,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铐上的毛刺极多,铁环又小,每个刺都扎着肉,痛得他根本无法入睡。吃饭的时候就得像牲口一样,把头伸进盆里,用舌头舔着吸着嘬着。搜查出来的尖刀、日记中抑或下流的反省,同情走资派子女韦小立的“桃色信件”,这些东西只要稍微吹毛求疵一下就足够让老鬼毫不委屈地在里面待着。
只是指导员并不满足,他费尽心思把老鬼的错误向政治上靠,他的威逼利诱使得老鬼被每个他寻求帮助的人出卖,他托释放了的狱友寄出的信成了他新的罪证,他曾经最好的朋友雷厦交将老鬼曾经偷听敌台、反对个人崇拜,议论毛主席也有缺点以及八卦邱会作诬陷江青的话等等都交待了出去,揭发材料竟足足有六大本。
朋友的出卖是最可怕的。雷厦的揭发如同刀尖一样一下顶住了老鬼的咽喉。在一次50个小时的车轮审讯之后,累坏了脑子的老鬼承认了所有的发动言论,他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时间1970年7月,这年他23岁,来内蒙不过一年四个月。而这顶帽子,老鬼带了五年,占据了他在草原的绝大部分时光。
之后的老鬼不得不收起他那桀骜的羽毛,开始变得老实起来,不管男女,谁都可以随便指挥他,甚至,一个15岁小孩的话他都得像圣旨一样执行。老鬼发疯一样地工作,9月的天气里,他总是浸在泥水里,皮肤像得了癣一片片地掉皮,手脚裂开了深深的几道口子,还在用脚踩着泥巴。作为改善伙食的包子他永远只能吃到烂糊状的包子皮。但在那个年代,被打成了反革命的人是没有人格的。老鬼仿佛瘟神一样地活着,没人敢和他说话,没人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没人敢表示一丁点的同情,老鬼的帮忙也被像瘟疫一样被拒绝,更令他恐惧的是,一点的错误就会使得他在自己心中的女神韦小立前被众人批斗,像动物园的野兽供男女老幼观赏,没有一点的自尊严。
因为可以逃离周围人的冷眼和支使,在那个冬天,老鬼很高兴可以去荒无人烟的石头山去打石头,背石头。一个人住在山洞里好像狼一样过着孤独的生活。打了石头,又几吨几吨地一个人弯着腰从深坑里向地上背。他不洗脸、不洗手、不洗换衣服,整年整月一个人住在山洞里,成天吃着粘着牛粪的食物,在三十的晚上被大雪封住,差点饿死。
巨大的精神空虚与巨大的自然空虚构成的双倍空虚,把他愁苦得几乎坐卧不安,心理要崩溃,他拼命地寻找刺激:用电工刀把耗子四个腿斩掉,扔在地上,看它怎么逃命,最后抡起大锤,砸成薄纸;用羊肉包着雷管扔到野狗附近,等野狗叼住的一刹那引爆,将半个狗嘴炸掉,再在狗身下放两管炸药,想试验一下到底能把狗炸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乎三年,直到1973年老鬼才被调离开石头山,这时候的老鬼连说过长句子都很困难,舌头僵硬着,讲一两句就特累,记忆力极差,说半句就可以忘半句。脸像被拳头打过,表情单一,硬梆梆肌肉所组成的笑,让女生都不敢正视。
那段时间的老鬼,活得冷酷而丑恶。
1975年春夏,老鬼等来了他的平反;
1975年秋,韦小立离开草原去上大学,只留给老鬼一把她吐出的瓜子皮,那是唯一有关她的纪念;
1976年冬,老鬼离开锡林郭勒草原。青春散场。
千千万万朵貌不起眼的小花,在那里默默开放又默默凋谢。老鬼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他们的青春也的确悲壮而深沉,但他们被政治所欺骗、沦为简单劳动力的事实以及他们给草原带来的巨大灾难,最终连累他们的青春,也显得尴尬起来。
这个时代,太多人都惶恐落在他人后面,害怕成为时代的旁观者,因而盲目地追求荣誉和认同,以此来乞求内心短暂的平静,并往往因此而放弃了独立思考的品行,将流行的认定为永久的,将他人的梦想当成了自己的,自得其乐地重复着别人的轨迹。
即便他们的青春不乏光采,但那又是谁的青春的光采呢?而且拿只有一次的青春来演绎别人的说教和诡计,那么五十步与百步,谁又能嘲笑谁呢?我想,都是丑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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