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因缘与中阴略说

从社会（学）的角度说，佛教学说最引人瞩目的是其因果报应说，而且显然具有道德的意义。既使从神学或哲学的角度说，因果报应学说亦是其起步之始：一般的理解，作为神学和/或哲学的佛学要人看破因果，识得其幻，获得解脱。

但在老百姓那里，于佛学是无暇/无心顾及的，佛教的因果报应学说维系着尘世的道德，平衡着普通信众的心理，这已足够了。而且正是这种来自下层的、普通信众的泛泛理解，不断强化着、并一再催化着佛教的世俗化，这即是中阴学说。

尽管佛学精英坚持在中道上行走，模棱两可地反对着彻底的无神论或灵魂存在论，尽管他们著书立说、奔走相告、大言特言普通信众的致幻著相，并数度产生积极的影响。但普通信众们仍然愿意留恋尘世，而且灵魂不朽、轮回转世地长存世间。这对于政治家也是相宜的，他们把不得老百姓相安无事，在道德和禁忌中服从管教；过去把这叫做“精神鸦片”，现在不妨称作“神道设教”。

我今天简略谈谈十二因缘与中阴，更多是就幻相而言的，所以具有的是社会学、民俗学的意义，而不是佛学的终极意义。

十二因缘，即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大致是人从生到死的过程；中阴，即临终中阴、实相中阴、投生中阴，大致是“人”（或称“中阴”“灵魂”）从死到生的过程。十二因缘和中阴一起，完成了“人”（或“灵魂”）的轮回；应当说，这种轮回在佛教的终极价值看来是虚幻，是不脱因果，是无限无尽的苦难；而且，如果不通过特别的证道法门，这一轮回的过程将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但是正如我上面表白的心迹，在普通信众那里，单是轮回已能满足其善良的愿望。“灵魂”在轮回中可以六种方式现世，这就是所谓“六道”（天、人、阿罗汉、畜生、饿鬼、地狱），在普通信众看来，脱离轮回、成为佛菩萨的要求太高，而且往往并非其本意；他们甚至不愿成为“天”或“阿罗汉”，而更多愿意下世成为“人”。最简单的理由即其今世是“人”，而且相对于成为“天”“阿罗汉”，成为“人”更亲切、更熟稔，毕竟人世是实实在在的，而“天”或“阿罗汉”的社会仅在于想象中，现实（世）的信众从来没有触摸过。同时，现世的普通信众又不愿意堕入下三道，尽管下三道仍没有亲知，但毕竟在想象太坏。这样的善良愿同时平衡着现实的普通信众：一方面鼓励他们多行善事、积累福德，不至于来世堕入下三道；另一方面原谅他们的些微过失，也决定了他们不能升到天界或阿修罗界——而这正是他们所心下情愿达到的结果。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其中亦不乏果敢者，识得轮回的苦楚，决心积累功德成为佛、菩萨的，但毕竟是少数，而且一般地需要天赋，因为这一过程需要敏锐的智力和坚强的意志力。

关于十二因缘的解述很多，其中有一个显著的现象，即在佛门内部的解释中，含糊的地方多，宗教情绪尤盛于理智力，倒是近世的科学方法论带来的学术的眼光，提供了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解释。（尽管在绝大多数信众那里对这些细微的分别不感兴趣，却也丝毫不影响我下面进行细微分别的兴趣。）

俄国学者舍尔巴茨基擅长的是范畴学和语言文字学，其视野是整个东方宗教，故而其论述到十二因缘的时候，从大历史的视野（中亚宗教—犬陀奥义——佛教）中进行了范畴概念的梳理，重点把十二因缘分作物质的和心理的元素，着重从“力”和“业”的角度展开阐述。（见[俄]舍尔巴茨基著、立人译《大乘佛教》、《小乘佛教》，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1月）尽管其分析给我们带来令人耳目一新的参考价值，但迂阔不实亦是其美中不足之处。

熊十力先生大致分别从逻辑和现实两个角度进行分析，认为十二因缘十二支在逻辑上有先后，在现实上是圆融一体的，即在逻辑上先有无明，再有行，再有识，或者可以倒退曰老死来于生、生来于有，而在现实上是十二支同时作用，各各包融的。（见熊十力著《存斋随笔》，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12月）熊先生的分析给我们一个启示，即轮回或者是如此简单，仅只在于一念之间，历时亦不过一瞬。当然这样的分析对于我们可爱的普通信众是无关痛痒的。

关于中阴说，我手头的参考资料是几部“阿含经”（杂、中、增一等），但更为有利的是两年前由台湾翻印的《西藏度亡经》（莲华生著、[台湾]徐进夫译，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10月），以及德国著名心理学家、东方学大家荣格的《东阳冥想的心理学——从易经到禅》（杨儒宾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11月）。

人死以后的状态总过于玄妙，不得不借助于想象，但同时亦有经验的总结，因为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不乏有体验濒死并著述留世的，故为其中阴学说提供不少所谓“科学”的证据。比如说在投生中阴阶段，中阴受困于性之幻想，被吸入子宫，由于莫名其妙的爱憎而发挥爱迪帕斯情结——即恋母/恋父情结。在这里，荣格诋毁了弗洛伊德，认为其不敢投身于形而上学，从而把心理学的研究带入了实验科学的死胡同（第11—13页）。但无论如何，关于中阴学说，更大的受众还是现世的人。

当现世的人活着的时候，他不断地、虔诚地顾念着《中阴得度经》，为的是巩固信仰的力量，并把这种力量在适当时候发挥出来，以及在中阴阶段能够不致于迷惑，投胎到好人家中来（至少也是“人家”，而不是“畜生家”或“天家”什么的，见上面的分析）。当人死了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活着人，亲戚、邻居、前来超度的僧侣，也要诵念《中阴得度经》，为的是帮助处于中阴阶段的“灵魂”启动内在的信仰的力量，从而得以顺利投胎转世。

此时，那些在世时作恶的人们，在他做恶的时候，以及他临死的时候，内心都充满着不能顺利投胎的恐惧；他死以后，具有良知的亲戚、邻居和赶来超度的僧侣也仅仅是走走形式，因为他们大致相信这中阴中的“灵魂”是不能够被唤起信仰来的。在此我们看到我上面所说的社会学、民俗学的影子。

至此，我大致暂时说完了我想说的东西，即十二因缘和中阴“略说”，而实际上它们本身所蕴含的东西还有很多。我的“略说”更多地“普通信众”的角度谈起，而且经验+知觉地假设这些普通信众是留恋尘世的，并且希望在尘世中轮回地永存，永远做“人”。这在于那些拥有天赋而觉悟的人那里是值得痛心疾首的，因为轮回本身就是一种幻觉，一种不真实的生存状态，一种苦难的炉火生境，但普通信众们依然故我，在信仰中乐不思蜀，好不自在，实践着文化的、宗教的、历史的、平凡的人生。

当然，这一描述大致是传统中国的景况，而近世以来的中国面貌几经变化，早已朝非昔比，不断是今非昨着。我们今天的“普通大众”怎样看待昔日的“普通信众”，也是一个大命题，姑俟以往。

老泪子2005年6月8日于京师鼓楼刘宅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