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活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6-16 14:54:17 / 天气: 舒适 / 心情: 平静 / 个人分类:语言之语言
一、美·历史·主题
我们应该要把“美”推到极端吧(装孙子的话叫做“极致”)。许多没有经过多少思考的人习惯于尊崇所谓“平庸的美”(或曰“折中的美”),即在形式的技术处理上、观察与思考的思维形式上和赋予性的内容的思想上完美地结合起来的“美”。这种要求太有点求全责备,但实现了也并无不可,关键是它几乎难以到达。现实一点说(当然也利于操作),就是把“美”推向极端,把其中的一种形式发挥到酣畅淋漓的地步,并假设这个地步(当然是片面的)代表了全部的“美”。在历史上,真正留下来的撼世之作,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走了这一条便捷的道路。不可否认,也有走“平庸的美”之路的,但行而远的作品必定已把“平庸”推到极至,而且目前看来,只有中国的《周易》才这样做了,而且成功了,却也是十分崎岖的。
不知什么缘故,当今这个时代出了许多所谓“愤青”的人物,他们也选择了更多是感性化的极端之美(至少他们的作品或行为给人这样一种理解,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内心深处也许有理性的思考)。事实上,翻开一部人类的“求美史”(姑且把人类的所有活动皆认作是“求美”),每个角落都或蹲或坐或爬着这些如此称谓的“愤青”。从某种极端视角说,正是那些时代青年的对于现实的“愤怒”,才开启了美的大门,进而推动了历史的发展——当然主持、收拾和弥补时代残局的多是那些经验型的中老年人。历史在这种破坏性与缝补性中达到了平衡。
喜欢思考的人们愿意寻求那些青年们之所以“愤怒”的缘由,公允的最基本的结论是:物质的缺乏和精神的缺乏。物质直接关系人类种族的生存和延续,青年们更为甚之,所以他们愤怒了。正是这种愤怒,催使人类从自身的魂灵深处射出一束创造的动力之光。这束光劈开了蒙混的黑暗,照耀着一切(包括对于美的感知,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创造)。当物质生存得到稍稍的满足时,这些青年们开始了更为亘久的对于精神缺乏的“愤怒”。精神愤怒更是一股邪恶而顽强的力量。它几乎摧毁一切,打倒所有,伴随着谩骂、骚动、轻浮、玩世不恭、歇斯底里,足以使时代的“缝补家们”半夜里起来驱赶噩梦。它简直就是一个撒旦。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愤怒归结于“恶”(也姑且了“恶”的存在)。
我这里要强调两点:1,也有不愤怒和不怎么愤怒的年青人;2,“年青”更指心态的“年青”,与年岁并无太多的暧昧关系。
美是针对人类的,是面向人类历史的。历史完全可以分期,各个期的时段里的人们也完全可以分阶段、阶层。美是否可以泯灭阶级性、消灭阶级龃龉呢?我不承认超阶级,却负责任地肯定跨阶级。人类总是有永恒的共同的主题的。美完全可以跨越阶级、阶层的栅栏,诉说着人类作为整体的共同的心声。当然我丝毫不怀疑不同阶级、阶层对于共同主题的美的不同体验,以及这些体验的变化。
科学技术在进步,人类社会在发展。时至今日,在当今时代的科学技术条件下,肉体消亡的恐惧和苦难生活的烦懑,应当是由来已久的两大主题了。几乎在整个历史长河中,人类的方方面面的活动都沾染了这两个主题的影子。这两大主题所催生的或果毅或缠绵或悲壮或豪迈或残烈的种种现象已沉淀为人类永久的记忆积累,并开辟了一片美的天地。
我这里预言,当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够使人类“长生不老”时,历史中活动的伟士们将要多么地老泪纵横,而我们也将在胜利的突破中若有所失,因为那意味着又一(而且是重要的)人类主题将离我们而去,成为尘封的历史。人类总是在构造历史的时候失去许多。
二、《活着》
我去探望朝思慕想的朋友
她就躺在面前的制作精美的棺材里
我说,活着
为了马上死去而活着
失去的美妙和玄想太多了
我却仍然死在床上剧烈地扭曲着强健的肢体
你说,活着
为了死去的而活着
母亲痛苦地在湿漉漉的玄武岩上打滚
你仍麻木地看着小崽从生门中蹒跚落地
他说,活着
用死亡来迎接新生
大家快乐地宣泄由于生境的哭笑不得而稍稍的不安
它却偷偷地把自己藏在酝酿肉体和灵魂的生门中哭泣
我说,活着
在新生中玩味死亡
得到了如许多不该得的可满足欲望的东西
我还将为获得而准备千卓百绝的忍受
她说,活着
大家一齐哭吧
三、活着的《活着》
老泪是个不起眼的“文学爱好者”吧,也没见他写过什么震撼视听的大作。但这一篇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勾起了我的一缕魂灵的游丝,常常拿来自慰。从某种意义上说,老泪也是一个“愤青”吧,单他那笔名——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够“酷”。谁不不明白真相,世上的误解太多,误解润滋着单一的生活。
人称是在不断变化着,并且有点巧妙的承接安排;也许可以网络天下的所有生灵。长短句结合,隔三叉五地交替出现,大概要展现这个多元而多变的世界吧。长句的修饰语太多,符合学术的严密精确性要求,给这个多采的世界再添上几笔丰腴。但中心词的身材确实太臃肿了,不但不伦不类,而且给人语无伦次的无逻辑感(也具有时代性吧)。短句则简促有力,灰色情调多多,大约可以震撼一些有聊的人而诱之认可或反驳吧。
1,人是活精神的,至少大多数聪明的头脑认为单一追求物质不是最好的做人态度(当然他们中也有一些强调了物质追求对精神的不可低估的影响)。人类的情感、粗致可以分作亲情、友情、爱情。三种情感缺一不可,互为补充,十分顽皮而执著地演绎着据说是理性的辩证法。友情有时候会或壮烈或微妙地演变作爱情,所以许多追随时代的弄潮儿一见“她”字就会想到一个裸体的暮春少女。有时候我真要感谢文字给人们提供想象的机会。事实上,人们时刻都在浮想翩翩。这些弄潮儿(实际上就是“学而不思”的肤浅男女)就没有想到“她”代表自己呢。老泪是比较残忍的,十分敏捷地使“她”躺在了棺材里。残忍是有原因的,老泪大概是要保留他的美吧。他不愿让这个“裸体的暮春少女”受到进一步的玷辱,现实迫使他残忍起来。然而毕竟力量有限,只好让“她”去永远躺在棺材里,并且把棺材做得十分精美,以此来表达“朝思暮想”的殷切之情。我甚至相信背后还有不可告人的原罪心理吧。现实确实是太残酷了,对于“我”来说。
人是好联想的,“我”也不能例外。既然生境已经向“她”开刀,则未必不在阴地里向我呲牙。“我”想到死亡,自己的死亡。“不知道死的人是可怜虫!”活着只是一个过程,生活不过是一抹流星的轨迹。准备着,时刻准备着,也许死亡就要幸临,“我”将不免。也可以看出一点恐惧中的抗争,过程毕竟值得重视。但老泪没有表露,使他没意识到呢,还是留给那些好思考的人们?
2,不满是基于现实的,现实是未来的过去。我们所拥有的和愿意拥有的都将被未来撕裂,未来永远提供给我们不可满足的现实。有的人被吓唬住了,绝望了,有的人仍要抗争。老泪这时候想干什么呢?他想在床上。“床”也是非常良好的意象,为热爱联想事业的人们所代代钟爱。更何况“我”仍在床上扭曲着肢体。肢体是“强健”的,扭曲是“剧烈”的,“我”已经“死”了。好发阔论的议论家一定可以基于此而鼓吹惊世或媚俗的厥词,并可能会激发更热烈的群体性神经兴奋,而且可能会沉积为永远的时代记忆,使历史记住在人类社会进程中有一段“死”的美好时光。但毋庸讳言,我们不可能知道“我”在干什么,老泪也不会知道。我的理解是:“我”在探索。也只能这样模糊地说了。
记忆有时候也能够形成动力,给生人以生存的勇气。博爱的优惠是一种永恒吧。所以个体的生存的勇气获得,会激发群体的优惠获得,乃至于整个社会。历史性的社会记忆就形成了,并产生更大规模的推动力量。推动力发挥作用的的时候,社会的人们不一定要保持一致的心态,事实上也不是这样。有绝望的最后一搏,有企望的坚毅一斗,有徘徊的勉为一击,并逐渐衍生出芸芸众生相,而社会也就前进了,历史也就谱写了。至于老泪描写的是哪一类型,还是留给历史作为话柄吧。历史的形成更需要理由——这种理由在我看来事实上也不具有存在的理由。
3,自然科学的研究表明,地球上最远古的地壳层是玄武岩质,现在也是玄武岩居于地壳的最底层。老泪取了“玄武岩”这一意象,在我看来是想形容人类的最初本质吧。我愿意这样来理解。于是大地母亲开始演绎生活了。老泪认为这种生活是“痛苦的”。所以当他面对生灵时,表现得十分麻木,而又不失冷静。他独特地孤立自己,使自己成为局外人,而观看着人间的冷暖阴晴。他有没有忘记自己也是一个弱不禁风、虚无缥缈的婴儿呢?可能有人把这理解为生态变恶、环境污染、资源趋竭、人类受难,我不表示否定。
据说女人一生的“三苦”之一就是生孩子了。生孩子之苦可以参看某些女人的体验型的《分娩两小时》之类的回忆性文献,或参考妇科南医生的想象型的产妇解剖报告。我想说的是,老泪在这里赞颂了新生,尽管这新生来的是那般的艰难。赞颂贵赞颂,“死”的代价多少会使某些人止而退步,可能更多会是所谓“摩登女人”。我倒是主张人类共同来承受苦难。实际上也是这样,只是太曲折了,被掩盖了不少。
4,不管怎么样,既然新生了,而且一时还没有死去,则要“活着”了。因为悬在头上的斯巴达摩之剑。不会没有“不安”的情绪。这柄剑是必然的自然规律,是人类的美只能到达而不能跨越的地方。对于老泪来说,只有“稍稍的不安”,可见他于常人是不怎么重视死亡的。他大概认为活着死去没有区别吧。我们姑且不去评价他的价值选择的得失,我们看到的是他对于生境的无奈(“哭笑不得”)。于是他号召“大家”尽情地“宣泄”。还别说,人真是需要宣泄的,这完全符合当今的心理学研究结论。社会也需要宣泄,可就要留意了。历史上的许多大事,都是由于失控的社会宣泄造成的。宣泄后才可得到平衡。严格说,宣泄分两种。一种是生理性宣泄,一种是心理性宣泄。我个人更看重心理性宣泄。生理性宣泄或两者的共同宣泄都只不过是短暂的自欺欺人的苟且性折中,达不到理性的平衡。
很费解“它”却为什么哭了,理由也许是多样的,我不敢随便乱说。据某些心理学家讲,人有一种返归母体的意识,就像现在许多“愤青”大呼的“皈依自然”。从社会学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心态或(和)行为。它反映了某些人的恐惧心理和软弱无力。但我们要看到这根本就无法实现。许多人就喜欢奔波于无法实现的理想,并产生了许多亘古传颂的离曲故事,一代一代地粉饰着他们存在的虚无。从某个视角上看,这算是一幕悲剧。老泪就是这样的人。然而有谁真正想过他的思想吗?他为什么要躲在母体里面“哭”?也许“在新生中玩味死亡”就是答案吧?!
5,欲望也可以视作一种罪孽,却能于苍茫中产生美,产生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每个人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这个世界只是我们羁旅的野店。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们,我们只能留一下东西。欲望不这样想,它首先蒙蔽住人们的灵质,使人类原始的源质不断膨胀,邪恶的幻想力越来越强,欲望得以暂时的满足。满足过后又将裂开越发难以填补的欲壑,催生人们无名的寻找和创造美的骚热,为体验而进行千锤百炼的征服。欲望也有折中的时候,它懂得垂涎三尺前的忍受。美自忍耐始。那个裸体的慕春少女振臂一挥,高呼“大家一齐哭吧!”好像来自德拉克洛瓦的大手笔,呼唤着天籁的灵光。
四、生死的间隙里
关于生死的争论由来已久了,在可预测的将来,仍将持续下去。答案是多样的,结果是没有的。人类的思维越来越混乱,频繁的变化使应接不暇的无数人纵横心泪。
美的一面是极致的发挥,实现的路径看来不只一条。生死讨论是诞生美的一扇永恒的天窗吧,滚滚的浑水自窗里涌出。见仁见智的传说未免圆滑,又往往扼杀奋进的新生。我愿把美推向极端,在窒息的狭缝里残喘。
老泪和我大概不一样,他要“大家一齐哭吧!”我想可能是殊途同归,我愿意人类看到这样的结果。
2003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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