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行小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6-16 15:13:46 / 天气: 大风 / 心情: 平静 / 个人分类:个人之语言
前记:2003年10月26日,02级励耘人文社科实验班班委团委组织本班的45位同学,去了一趟密云。我们的目的是初步了解密云水库的整体现状,并对周边村子做一番民俗考察(主要就民居和民间传说而言),同时带有观光博闻的性质。这次活动得到了教务处的首肯和支持,及文学院的资金支持,往返12个小时,中间数遭变故,人生的不虞的境遇时时摇晃着我们的初衷。
一、白河大坝
变故:事先与我们约好的水库某负责人于前一天(10月25日)打来电话,说潮河大坝临时关闭,禁止任何外来人员和单位入内;而且他也不能和我们接头了。“白河大坝那边倒是说通了。”他让我们直奔白河。这意味着我们将失去对水库现状信息的直接获得。我们当机立断:具体数据可以查阅库本,我们的任务将变成对库区人员的随机采访。
“历史交代”:潮河和白河流经京津冀地区,水源丰沛,历来洪涝泛滥,人民不得其利。1951年,党和政府组织力量调查规划了潮白河,于1958年6月动工,1962年9 月完工。当时有两座神奇的山谷,一曰雾灵,一曰云蒙。相传雾灵和云蒙原是一对恋人,为了坚贞和圣洁的爱情,不畏祭司的诅咒,甘愿化为山谷,以表不了情结。又云雾灵谷里住着一位喝露水的仙女,云蒙谷里长着一种生白菌的异草,唯有善良和勤劳的男子才可以进入其中。……
今天,两谷已分别成为潮河大坝和白河大坝的坝区。想着沧海桑田,人世纵横,不禁感慨万分。
访问纪谈(稍作整理):
1, 袁勇,,70岁,密云县人,已退休,原密云县人民教师。推着幸福车,和老伴杨淑纯(见下)在习风爽爽的白河大堤上散步,远处是欲黄尚绿的杨树及少量的红叶树。
“是58年修的,有20万人哪。……60年就修好了。77年又加宽了一次。我当时是人民教师,没有参加—我老伴参加了(指着杨女士,满面红光的)!过去是云蒙谷,我进去过,没有什么宝草,草倒不少。现在就这样了。……修了水库好呀,不闹灾了。过去呀,不行,年年洪水,那时候雨水也多。”
2,杨淑纯,女,67岁,密云县人,已退休,当过护士,袁先生的老伴。满头银丝,两眼有神,身体矍铄,口齿利落。于阳光点点中飘逸白发。
“对,我参加过,也算是水库的建设者啦!哈(爽朗的)……护士!我当时是护士,是密云工程队的。……嚇,人山人海,20万人,场面很大。双轮车,单轮车,箕畚担……那时候,就是人多力量大。……不这样行吗?闹灾哪!都情愿,义工!”
3,张先生,男,40岁,北京市人,首都钢铁公司工作。
“我姥姥家在密云,小时候是在这儿长大的,对水库有感情。我几乎每年都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看看蓄水量,看看这儿的变化。我在首钢工作,对水有特殊的感情。北京每天需水250万吨,靠周围的十几个水库供应。首钢的用水来自官厅,但密云的水和官厅的水息息相关。99年气象预报失误,放了不少水。还有污染呀,浪费呀,说也说不清楚……”
二、霍山生哨位
变故:那位水库的负责人幽默地告诉我们:“只要不搞破坏,干什么都行。民警都很和善,他们会帮助你们的。”于是当我扛着“励耘实验班”的红旗准备钻一个地下隧道时,一个民警跑过来,向我敬了一个礼,“同志,您不能进去!”“不是说……”“这是纪律!”我傻眼了。另一个同学的相机也差点“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理由同样是“纪律”!但纪律却使一个人“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历史交待”:潮白河水坝之修筑,即为了保障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以造福人民。现在,北京市的人口猛增,经济发展,需水量极大,密云水库的战略地位更高。党和政府给予很严密的安全防卫,库区民警业务素质很高。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叫做霍山生的民警身上。
访问纪谈(稍作整理)
1, 两位民警,男,二十来岁模样,不愿报姓名,在大堤上巡逻。
我走上去,“民警同志,请问这边是东方吧?”用手胡乱指一下。
严肃地,敬礼,不说话,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您二位怎么称呼呀?”
微笑,摇头。
“哪个——”我缓和一下语速,“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
接过去。
“冒昧地问一声儿,我可以问您二位几个小小的问题吗?……也就是类似于采访的谈话。”
还给我,敬礼,严肃地,“对不起,我们有纪律!”
2, 另两个民警,男,二十来岁模样,我没敢问姓名。见他们的站台旁立着“霍山生哨所”的碑,装作惊讶地,问这里可是“霍山生哨所”?意在挑起话端。其中的一个带一丝微笑。“霍山生是一位解放军战士,已经光荣牺牲了。八年前,他就站在这个哨岗上。”不说了。
“您能说说霍山生的事迹吗?”
前一位微笑,摇头。后一位倒开口了,可能是“纪律”以外吧!
“霍山生同志已经患了癌症,却坚守岗位。……还有,他曾帮助过许多人。还有!”忽然停住了。
也许是不善言表吧,也许“纪律”又发挥了效力。我也没感觉出霍山生有什么伟大处。别人可不一定这样认为。
我记下了碑文:
霍山生哨所
中国共产党
青年团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三、大槐树
变故:我们催车闯进云蒙山里的一个叫做石城的山村,找了家“民俗人家”的饭馆歇息。我走出来在村里闲逛。见一位老者背包而来,上前问话,大约故作不知地询问“南北”。老者很热情,说“小伙子在外头不识方向可不成”并教我识太阳。我暗想:这次的民俗课业就做你了吧!随他共行数十步,问及姓氏籍贯,我说“陕西张氏”云。老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吐异彩,神情激昂,大呼“老槐树”。
“历史交待”:大概是元明时期吧,中国历史上发生了几遭大移民的事件。一路的羁旅遭苦,满腹的哀怨遗恨。回首瞧那云雾中的故土,低头向风雨的前方迈步。有一支张姓人家来到今山西洪桐,开辟了创业的家园。也许是战火,也许是疾疫,在洪桐的大槐树下,疲惫的张氏后裔又开始了新的征途,去寻找那美好的梦。在随后的岁月里,各地的张氏后裔都要来到大槐树下认祖求字,去开启那历史书扉的灰土。
访问纪谈(稍作整理)
“我是陕西人,不是山西洪桐。”看得出他有点老聋,我提高了嗓门解释。
“啊?对,是洪桐!大槐树!我们祖上老哥儿五,来到河北——就是北京。石城是老三,古北口哪儿有两支,不老屯有一支,老爷庙哪儿有一支。五支吧?我不骗你。”
“您多大岁数啦?”
“啊?书?没念过书。当过兵,打蒋介石。旧社会……”
我不能让他说下去,提高音度,“您多大岁数啦?”
“啊?啊……”
“您的儿子、孙子都大了吧 ?”
“啊?字!有,有排字。过去每年都去大槐树求字。我的字是‘贵’,我儿子是‘士’。你呢?”
“我爷爷那时候兴排字,现在没有啦。我爷爷是‘志’字!”
他显然听不懂。我只好打哈哈,“大槐树,啊哈,大槐树!”
“对,大槐树,大槐树!”
四、“民俗”
变故:张大爷就这样把“亲人”领到了他们家,已是很大变故了。大妈姓李,76岁,满头白发,看上去不似大爷那般硬朗(后来才知道 ,大爷已经83岁了)。还有一个邻居,姓郑,75岁,女,在张大爷家闲谈。
张大爷一进门就介绍说“山西洪桐来的,一家子”,大妈也糊了。后来听说是学生,来采访什么的,就更糊涂了。郑大妈思路清晰一点,善于归纳,说我是“来调查的情况的”
不多一会儿,张大爷的儿子张士贵进来了。58岁。我都不知怎么称呼了,只好叫大叔,心理却嘀咕我的“作业”。
“历史交待”:这次的密云之行,目的之一就是做一番民俗调查,收集一些民居材料和民间传说故事,大家分工合作,我负责民间故事的收集。时间已过大半天,仍未有成果。
很奇怪这里的人们竟说的是“非普通话”,又不像我以前听过的“老北京话”,我的普通话又说得不好,给交流造成了不少障碍。
在郑大妈的归纳下,我的身份竟被定格为下乡干部或记者、青天之类的,设置了不少麻烦。
访问纪谈(稍作整理)
“大妈看上去很健康嘛!”
三张惊谔的脸,微露恭维的神色。我只好说“看上去身体好”了。
郑大妈健谈。“身体?不行啦!我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不孝敬。四男三女,七个孙子。有什么好吃的,都被他们吃了。我今年75岁了,老伴死得早,受了不少罪。现在呀,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常常得病,没钱买药,就等着死了。死了就舒服了。”
我只好转移话题,说了许多次重复的话,他们才知我是说“旧社会”
“那时候苦呀。要吃的,没得吃,要穿的……”
李大妈好不容易开了口,郑大妈插进来。“那时候苦呀。老伴还没死,孩子们小,整天哭着要吃的。我和老伴还要挣工分,没工夫管这些。现在他们大了,不管我了。好吃的都被他们吃了,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常常得病,没钱买药……”
我想,挣工分是解放后的事呀?也没敢多说,听她唠叨着。这时,张士贵来了。我想他还年轻些,应该不会有语言障碍了。
我赶忙解释着“我是学生”,提出要采编一些民间故事。
“故事?”三位老人和一位不算老的人愣了。原来不是青天大老爷。
我以为他们没听清楚,就说:“民间故事、民歌,都行!”并试着唱了两句《东方红》,一为活跃气氛,一为唤起老人们的回忆。
音乐超国界。李大妈似乎一振,说:“那会儿,常常在劳动时唱……”
张士贵打断他的话:“现在谁还有心思唱!”埋头用钳子铗起铁丝来。
后记:据说石城镇的深山里就有飞瀑深潭的,荟萃了不少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也无暇神怡了。想想我们大家应该没有完成预定任务吧,新的思考的却纷涌而来。
在回来的路上,有个朋友问我,想什么呢?我泯然一笑,把双眼投向了窗外的高速公路 。
2003年10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