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可是个好东西。据传闻，眼睛是作为心灵的窗口的。所以往古来今，吟客骚人们，莫不把眼睛作为抒发情感的意象，借以宣泄生境的不安感。每每看到“风不小 / 我迷上了眼睛”之类的抒情性语句时，我不禁迩思遐想，去捕追心灵的游丝。我可以想象出一幅悲怆而凄约的图画：生活般的风沙潮似地卷向瘦弱的孤躯，心灵的窗口混浊着无助而漠落的苦水；在矛盾的焦虑谷里摸索行进，何处是可以安睡的疲惫床？迷上眼睛，让回溯的眼光奔死于心灵的脚下：我们并没有胜利，还将有惨烈的战斗。
实际上，我是最讨厌这类的语句的，她偕同时空欺骗我！却曰“善意的谎言”。撒旦在半空中狰狞地傻笑。黑恶的扶摇袭向空旷里黑瘦的身躯，漫天的沙尘叵测着狴犴的心思。风不小，于是，于是我迷上了眼睛。
但是你是知道的，我的习惯性动作是迷上眼睛又睁开。我想看看真实的世界，却发现眼前祭纱一般的黑，对面是朦胧的灰雾世界。我赶紧低下头走路，边走边想：这是幻觉，哪有什么祭纱？大概是晶状体的曲光度又添几何吧？
我这样低头走路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凑巧的时候开始的。可以确定的是，当我的眼界开始褪却明亮的视线以后，我就这样生活着走路了。
塞翁失马的常识明确指出，这样的生活焉知祸福。在正常的世界里，熟人见面，打个招呼，联络感情，消融烦闷。在我的眼睛做功正常的时候，每每被人际的生活压抑的不行了，我就四处走走。结识的熟人太多，老远就能识出一大群。手拢双唇，做呼吸状，丹田气沉，肺腑中出，声音洪亮，响彻寰宇，乐不可言。对方回应着，“是×××吧？够精神的！抬头走路，好好走吧！”这个时候，我总是被强烈的社会认同感所激动着。烦闷冰释，暑天寒气，乐不待言。
现在不行了，眼睛里的世尘太多，浑浊得不行，看东西隔着一层祭纱，怎么看怎么象死人。我可不敢这样作孽人，于是干脆低头走路，什么时候是尽头，什么时候就迷上眼睛吧。
可我总是不忍，在生物性的启示下，不免要犯禁的。但我的心是向圣的。于是给自己确立了一个标准：距人世远时抬头走路，离人世近时低头赶路。也只有在远处看人时，我才找到了人的感觉。于是，熟识的人不断出现于我的眼界，供我在思索中簸弄。反正远方的那个人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个影子，周身散发着灰黑的廓晕，象在缥缈的仙境中一样。至于他到底是谁，我才不管呢！她可以是任何的谁。而当我低头赶路时，眼睛也不会闲着。它所看到的是坚挺的地表世界。物象仍然是朦胧的，但相对而言却清晰多了。在这里，我所体验的是草创的“真”。除我的生物电之外，没有人世的直接掺和。但更多的是看到两个圆乎乎、胖墩墩的东西，它们晃动着，摇摆着，交替行进，循环不断，演绎着宇宙间最朴实无华的奥义。我调动了所有的社会性常识，最终获得了相对精确的外延和内涵，又从社会性的语言文字中找到了它，原来是“脚丫子”。脚的最基本性质是可用来走路，她毕竟比眼睛重要。
为文的常识告诫我，接下来的内容不宜赞颂“脚”，因为我的文题是“眼睛的故事”。否则，会犯“文不对题，离题万里”的十恶不赦的罪孽。不过说句心里话，我的眼睛的曲府穴到双脚的涌泉穴也就162厘米，“万里”是万万不敢当的。
接着说眼睛。
眼睛可是个好东西。据可靠数据显示，眼睛是作为心灵的窗口的。其实呀，这只是文学语言罢了。眼睛确是一面窗子，但不是心灵的窗子，而是眼孔深处脑浆的窗子。从生理解剖学的角度说，眼睛是某类或某几类特殊生物体的器官之一。一般由眼膜、晶状体、视网膜和视神经组成。它的工作原理完全符合凸镜成像规律，是光学在自然界完美的艺术品。通常是晶状体折光成像于视网膜，与视网膜相联接的视神经把成像信息传输给大脑视觉中枢。近视指成像于视网膜前，远视指成像于视网膜后。（参见《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661页、1449页、1553页。中国社会科学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2000年8月）
诸君至此，不可产生幻觉，误认作我在这里写科普论文，向大家灌输眼睛构造的常识。实乃事出有因，一时却道说不尽。无奈造化弄人，神鬼生端。佛云“诸事网罗”，令我几陷囹圄。真所谓“无意间风起云涌，冷不丁插柳成林”。今叙一事，无非日间琐屑，无足多心；间有怪僻乖戾者，亦不过孽根偶得，无伤大碍。谨以戒世间无情儿，勿生荒唐端。
话说有一天，我呀，去了一趟京城媭毋观，结识了那里的猸酉法师（确切地说，我那时还没有养成低头走路的习惯）。猸酉法师可是一个大能人，“八不凑”呀，学艺于张道陵张天师，法力无边，于阴阳五行易传卜经无所不通，天文地理历算文书样样皆晓。后来读了戚莫怀的硕士，获生理学硕士学位。虽说是个夜大函授，好歹也是硕士生了。他的大脑超级发达，脑颅比盆骨都大，现正申请脑容量世界吉尼斯纪录。身高丈二，虎背熊腰，力可扳山，气可呼风，伟岸岸一个英俊潇洒八面玲珑的大丈夫。
我之所以这番形容他，是想增加他的可信度，引出一件小事。诸君却道何事？原来他融汇文理，贯通中西，钩稽古今，独创了一门兽语术，能与百兽千禽对话，知晓其思想。更应该提及的是，他传给了我一招，可与猫言，据说百试不爽。要知道，他这门兽语术是传子不传女，外者不传，残者不传，聪慧者不传。那他怎么就传了我一招呢？这里边自有缘由，请听我娓娓道来。
有一次我和他谈话，龙飞凤舞眉来眼去地就谈到了猫，我说“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他偏说“天下就有不吃腥的猫”。于是乎，我俩舌战唇斗，引经据典，扯古涉今，论战了三天三夜，论的天昏地暗，地动山摇。结果，我输了。诸君试想，人家是夜大函授硕士生呀，我本科还不知道能不能毕业呢，能不输吗？可大家也都知道，我的倔性委实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口咬定“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顽固的态度可与爱尔兰流氓的无赖习气相伯仲。猸酉法师一看这阵势，感慨万分、长吁短叹、悲哀地说：“唯近视眼与小女子难养也！”于是才传我一招，可与猫言。
佛云：“业根素果，无际无涯”。就这么一桩小事，竟引来了滚滚红尘，滔滔业报。诸君却问为何，请接着往下看。
我呀，还结识了一个人，倒是低头走路以后认识的，谁让他也是近视眼呢？其人仪貌不凡，修而不长，臃而不肿，华而不贵，精而不光，于猥琐中更见豪迈，时阴柔处折射阳刚。乱蓬蓬的头发，花白胡子，时穿一件青布长衫，有十多年没有拆洗过。君问某人谓谁？居家张姓，单表一个“聪”字，寄舍于京城北隅边际客栈。我要说的业报当然和他无关，可离了他又弄不成个事。因为他养了一只水族猫。
却说该猫，高而不大，瘦而不肥，老态毕现，风韵残存；身披黑毛，单两耳处微现豆白，两眼有神，泛着绿光，鼻直须长，嘴大唇薄，牙黄气粗，老气横秋；走起路来摆臀扭胯摇尾，猫步不减当年。平时见我爱理不理，做藐视状，十分地刺激了我。令我心旷神怡，朝思暮想，寝食难安，上下踱步。我甚至怀疑，我和张聪君的些许哥们关系，全靠那匹老猫维系。
今个儿倒好，我学艺有成，可与猫言，美不胜收。刚进了张聪家那破樟木门槛，就见该猫眯眼于房檐下，做出晒太阳的动作。见我进来，行止却有异于常。但见她一个箭步窜过来，眈眈于我，用猫语说道：“我知道你会猫语，可惜我不会说人话！”我一时遍体生津，六魄散逸，真不相信天下果有此等异事，心念法师神通广大。水族猫又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咱们到那边的角落里谈话。”于是走过去，二物遂有言，兹录于下，为此文煞尾束股。（注：甲——我，乙——水族猫，丙——张聪）
甲：就这儿吧！
乙：再往前走几步！
甲：再走就碰墙了！
乙：哪儿有墙？你眼睛瞎了不成？
甲：倒真是瞎了。
乙：这还算是人话！
（但事实确是这样发生的，即该老猫果真撞墙）
乙：哎哟，撞墙了！
甲：有墙吧？我不骗你！
乙：人人皆可骗我！
甲：以后走路要小心点！
乙：哎，老了，眼花了！
甲：你们猫也会近视？
乙：你这算人话吗？首先，我要强调，我是眼花，不是近视。回去看看商务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看看怎
么说的。其次，为什么只有人可以近视眼花，猫就不可以？
甲：因为猫是禽兽！
乙：我看你们人类才是禽兽！
甲：我也这般如此看待！
乙：这还象人话！
丙：（用人话）××吗？你在和谁说话？
甲：我……
乙：说你呢，还不快过去！
甲：我，我还想和你聊聊！
乙：哼哼，你们小后生的个把聪明，我会看不出？快过去吧！
丙：（用人话）来了还不进屋，要八抬大轿抬你吗？
甲：我……
乙：快过去吧！（旋即生气地）哈哈，滚回你的人世去吧！
（老猫说完，猛地往前一奔，径直撞在墙上，随即瘫倒在地，鼻孔溢血，行将就木。我潸潸然，低头走路去了）
2004年6月份于京师北太平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