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孟”与“非孟”

一、宋代理学
      中国的思想史（我这里针对哲学史而言）到宋代时发展到了又一个高潮，即如此称呼的“宋明理学”阶段。1 宋明理学的发生，自有其原因，而且是纷繁复纭的，我这里不做深究。我愿意点出学术史上的一个解释，即作为反对魏晋隋唐的佛老之学而兴起的“儒学复兴”。这里说“儒学复兴”，并不是复古，而是一种扬弃，这已经为许多人所指出。2
       但长期以来被学人所提及的理学家的范畴，似乎摆脱不了一个困境。这个困境主要是朱熹设置的，即作为学术史的《伊洛渊源录》。在这部旨在阐释“孔孟道统”的著作中，朱熹实际上把许多人都排除在外了。照朱熹的看法，这些人都是支派，不是正统。实际上，这些人在思想探索上，都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我这里把他们也叫做“理学家”（更确切地说是“早期理学家”）。3  “程朱理学”之后是如此称谓的“陆王心学”。这是一条主线。实际上这之间还有许多卓绝的思想家，提出了尖锐的观点。我愿意举出南宋的叶适，因为他和我的论述有关（详见下）。
   总的说来，理学的兴起，其目的在于“穷理尽性”，其方法在于“格物致知”，但背后则是十分洒脱的经邦济世精神实质。 4

二、孟子其人其书
      孟子在唐中期以前，仅仅是以“子”的身份出现的，地位并不显耀。《史记》把孟子和荀子并列，是从思想史和学术史的角度来考察的，并没有拔高孟子的意思（荀子倒是被汉儒所看中）。《孟子》一书也长期被归在“子类”（如《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等），直到南宋才上升为“经”，成为“四书”之一，与“五经”并列。
      孟子其人其书被后世看重，究其根由在于他所提出的几个哲学范畴，我愿意罗列如下：性善、养气、心性、道统等等。5  实际上，后世“非孟”的人（我这里单指宋代理学家），也主要就这些范畴来否认孟子，或示以不满的。

三、“尊孟”诸家
       韩愈并不是一个理学家，也不是理学的鼻祖。但他首先明确地提出了“尊孟”的思想，而且影响了后世，这是我想说明的。韩愈“尊孟”，主要出于他所重申的“道统“的需要。 6  我愿意引下文以说明之：
   “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柯。柯之死，不得其传焉。”（《原道》）
       但事实上，韩愈以“孔孟”代替唐初的“孔颜”，在整个知识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真正掀起轩然大波的是宋仁宗庆历年间的诸儒——正是范仲淹、欧阳修“新政”之际。 7
      庆历“新政”形成的思潮有力推动了“尊孟”的流行，孟庙已经建立，孟子在孔庙享有祠位。
      到神宗时，“尊孟”达到高潮。各学派纷出，争表己志。影响较大的有二程的“洛学”、张载的“关学”，以及王安石的“新学”。兹录数言如下：
        “圣人之学，若非子思、孟子，则几乎息矣。”
        “孟子有功于道，为万世师。”
        “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言。如仲尼只说一个‘仁义’，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出许多‘养气’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以上见《二程集》）
      “古之学者便立天理，孟子而后，其心不传，如荀、扬皆不能知。”
      “孟子所止到已所难名处。”
      “要见圣人，无如《论》《孟》为要。《论》《孟》二书于学者大足，只是须涵泳。”（以上见《张载集》）
       “欲传道义心虽壮，学作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王文公文集•孟子》） 8
   等到朱熹、陆九渊的时候，“尊孟”已形成传统，为政府所推崇，在学术界更成为一种流行的学术倾向。同样的道理，朱、陆等“尊孟”，更大的理由仍在于他们与孟子之间所形有的心灵契合。 9

四、 “非孟”诸家
       应当说，“非孟”诸家始终没有成为思想界、学术界的主流，但还是有一定影响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理学在其发展过程当中相当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轼的“非孟”更抱有宽容的态度。我想说的是，以苏轼为首的“蜀学”作为理学的探索流派之一，尽管后来湮灭了，但仍可给我们以一定的借鉴。应当说，“蜀学”的主旨在于“三教合流”（当然更倾向于儒学），10  所以不会满意“尊孟”所带来的排斥佛老的后果。
       相比较而言，司马光“非孟”，更多出于攻击王安石的目的。但司马光是崇尚扬雄“性善恶混”之说的，我们也可以从这里端详其反对“性善”的心智。 11
       南宋永嘉学派的叶适，其学术渊源甚至可以上溯到荀子所受的文献之学，是推重朴实学风的。所以他首先反对“道统说”，其次反对“心性说”，试图去表白他对理学的理解。12  援引数言如下：
      “按后世道统相承，自孔氏门人至孟、荀而止。孔氏未尝以辞明道，内之所安则为仁，外之所明则为学，至于内外不得而异称者，于道其庶几乎？”
“按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皆古人所未及，故曰‘开德广’。”（《习学纪言序目》）

五、宋代理学的发展
      魏晋隋唐以来，佛老之学大行天下。赵宋王朝建立，初期亦施行兼容并包的政策，各学同行不悖。但无论如何，佛老的“出世”“寡欲”思想是不适合一个王朝上升时期的意识形态需求的。于是，儒家知识分子们开始探索了，而且走了不同的探索之路。
应当承认，佛老之学在解决“心性”问题上确实是优于儒学。儒家经典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形而上的《周易》，所以《周易》在宋代也十分流行。13  孟子的“心性”范畴契合了这些探索者的思想需求，故而倍受尊崇。 14
       与此相反，“非孟”派则要么出于兼容并包的意识，要么承袭有汉学遗风，因此反对“尊孟”。但他们的思想毕竟不符合思想史的发展大势，终致于消逝了。宋代理学从而实现了由多到一的转变，继续向前发展着。 15

参考书目：
     姚瀛艇、李保林等著《中国宋代哲学》，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12月
     冯友兰著《中国哲学史新编》（上、中、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2月
     葛兆光著《中国思想史》（上、下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12月
     侯外庐等主编《宋明理学史》（上、中、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4月第1版，1997年10月第2版
   刘述先著《理一分殊》，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
   徐洪兴著《思想的转型——理学发生过程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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