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丢脸的故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4-27 07:51:00 / 天气: 大风 / 心情: 平静 / 个人分类：次且之语言
我在马背上不知颠簸多少个太阳和月亮了。其实，这本无关至要。关键是我在漂泊，我在踏旅，不需要方向，不奢求人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象迫近雍鄙县了，而再儿村就繁衍在该县西北部，那里有我的爸爸。爷爷也在村里，只是我十二岁那年用引魂幡把他带到黑离山头罢了。
我开始归整行李，免得爸爸说我不会生活。马背上的生活总是不同凡响的，爸爸的指责也多是空谷足音。
“哎呀，遭了！”
我又仔细翻了一遍行囊，连大脚针缝的边缝也不放过，可就是找不到。我把目光移到了那几本破烂不堪的线装书上，于是满怀希望的逐本抖了抖，都快把它们给抖散架了，除了积久而消蚀的纸尘纷飞外，没有别的东西掉下来。
哎，我又把脸给丢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可怎么办？
爸爸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爸爸和我的谈资只有两件：一是我的生活，二是我的脸。很难相信，有时候，爸爸竟把我的脸看得比我的生活都重要，而我却连生活也不要，可称是“至不肖”了。
上次丢脸，爸爸就暴跳如雷。先是让我自己去找。当我空手回来时，爸爸竟决定和我一起再去找。
我俩找了许多地方。在一个洗菜的水槽前，爸爸问我：“这里找过吗？”我说没有。爸爸变了脸色，仿佛怨怪我连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没找。于是责令我：“你去找！”我怯于他的淫威，连水槽下水管道都不放过，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可就是没有我的脸。
于是接着找。在一个雅洁的洗手房旁，爸爸问我：“这里找过吗？”我说没有。爸爸阴了脸，嘴唇抽搐，没说话。顿了一下，猛地进去了，也不管男房女房，留下一句话：“我去找！”
爸爸气冲冲地出来了，老远就甩给我一件东西。我已猜出个因果来了，记忆库也打开了：原来我坐着便盆对着镜子久了，脸竟滞留在了镜子上，走时忘记摘了。我当时大概是在冥思吧。总是这样，习惯了。
于是爸爸说：“看好了，放在口袋里，用别针别上，免得再丢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呀！我马上拍口袋，硬硬的，像是我的脸。别针还在，别得小巧玲珑的。
我小心地打开别针，心情跟小时候一次偷苹果差不多。
不在！
“这下可纯粹完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罢！横竖要见一见爸爸的，管他三七二十一的，认了！”
“回来啦！”爸爸很高兴的样子。
一边帮我提过行囊，掂了掂，又看看扎口，很满意地说：“你的马涮洗得真清净！”
进了屋，爸爸开始阴起来，暗带厉色地问我：“说，脸去哪了？”
我赔笑着：“爸爸，都这么大的人了。我怕丢了，装在口袋里呢？哝——”我拍拍口袋，把个银色的别针展示一番，“这不？”
爸爸不说话了，笑意也似乎在脸上疯狂起来，先从眼睛开始，接着脸皮松懈下来，嘴角也微现活气——眉毛却始终皱着，这是生理特质，奈何不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我睡到日中。醒来后没立即穿衣，闭着眼在被子内回忆昨晚的梦，却始终追踪不到。于是蹬开被子。
爸爸不在。白汽从锅盖缝里喷出，咝咝做响，给我捎来了小米的香味。
揭开锅盖，白汽一轰而散，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海碗金灿灿的蒸小米，还有两个胖馒馒。
我刚要吃，爸爸牵着马回来了，说是去再儿河洗马了。
于是我吃饭，爸爸在屋里归整家什。
我吃完后，爸爸走过来。
我问：“爸爸，你吃了吗？”
“吃了！”
于是我去院里散步，爸爸洗涮碗筷。
当我正对着院外的一排白杨树出神、回想小时侯情形时，爸爸走过来，把马绳递给我。
“干嘛？”
“去山里！”
“干嘛？”
“找脸！”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黑离山是很大的，至今仍有一片原始森林，叫“黑离林”，老人们说里面有鬼，据说倒真有狼在活动着。
我本来想：又把脸丢了，爸爸一定要带我进黑离林。结果转了大半天，爸爸就是不入林。我跟在他后面，使劲地拽着马绳。我俩都不说话，只有人和马的脚步声，时不时马喘嘶几声，引起一阵鸟叫声。
太阳把大山染作血黄时，爸爸和我还是进了黑离林。马没拉进来，里面荆棘太多了。爸爸倒是说：“马是山里的，随他去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时侯曾和伙伴们在黑离林外围玩过，但很少在晚时，且没敢往深处走。这次有爸爸在，倒不甚害怕。
林子里一片昏黄，也有晚日透进来的，多斑斑点点，红黄杂糅。吹些风，有点冷。
爸爸在前头，有时用砍刀砍一下挡路的荆棘，有时把脚旁的老树枝踢开一边。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很惬意。
突然
——我想强调的是“突然” ——
一条马绳从天而降，当然不是马绳了，而是一条蛇。我当时慌了，一看像是人们说的“黑乌蛇”，竟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站着。爸爸把砍刀挥出去。只见一道亮光，离蛇只有几公分。那家伙“咝溜”一下奔向爸爸的右脚，像是张着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爸爸左脚一踩，正着蛇身中部；右手猛地下去，十分凶狠也十分准确地捏住了蛇的脖子；左手顺势握住蛇身上部，用力一捋，右手随即一甩，那家伙就平展地躺在三米开外的平地上了。它的骨节已错位，动弹不得。爬行动物多这样。
我才缓过来。跑去一看，竟是白色，瞪着绝望的眼睛看我。我马上走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爸爸用砍刀捋倒一片荆棘藤条，然后把砍刀递给我，说：“这是我的铺，你的铺在二百步开外，自各儿去砍捋吧！”顿了一下，“各睡各的，打明儿各自回家。”冷冷地。
我不情愿地离开。走了二十来步，就看不见爸爸了。林子太密，天又暗。于是用砍刀砍那些荆棘藤条。砍着砍着，发现许多蛇，它们围着我，向我张开大口，眼睛白白的。我只是乱砍，蛇血四溅，我只是乱砍。
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象被什么东西给扎痛了，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夜极其静，有点冷。调整了一下视网膜的位置，压了压晶状体，才发现黑色已和我交好了。
我躺在一堆荆棘藤条上，手里仍握着砍刀，也没有蛇。那些原始古木泛着青光，又有袭风，似乎正把青光给我吹过来。这才打起寒噤来，后脑有点紧。
突然，有一道声响划过耳际，像是脚步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像是蹑手蹑脚地，向我逼近。我抓紧砍刀，后脑麻了，心倒不怎么跳了。又是一阵穸穸索索，似乎更近了。我极力的猜想，却什么也想不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我惊醒，砍刀仍在我手。四顾茫茫，有两只鸟在对面的一棵树上朝我笑。于是又躺下。
“哎哟！”马上神经质地跳起来，才发现荆棘上有许多刺。
我想去找爸爸，但好象他让我独自回家，于是不去了。心想：死了算了。忽然一个警醒，这不是不肖吗？
阳光终于明媚了。我也回到了家。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爸爸却钻在被窝里，蒙着头，打着鼾。
桌头空着两个空酒瓶，“洋河特曲”。一只茶杯里还有半截水，茉莉花茶漂得到处都是。脚地上的夜壶满满的，溢着白沫，地上湿湿的。
我于是去生火。烧水的当儿洗了洗米。
爸爸终于被小米饭的香气催醒了，一跳起来，捧起小茶杯，连水带茉莉叶灌个精光。拿两个碗过来，盛了两碗饭，推给我一碗，吃将起来。
我说：“爸爸，我不会蒸馒馒。”爸爸也不说话，把就饭的咸白菜咬得生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吃完饭，把嘴一抹，对我说：“去，把夜壶倒了！”
于是去倒了。
回来时，已不在了，于是洗涮碗筷。
这之后，我去院外看那一排白杨树，回忆小时侯的情形。
爸爸也就回来，牵着马，老远就喊：“这马呀，是山里的。可通了人性，还不肯走！”到了我跟前，才严肃起来。“人活一张脸，树生一层皮。都老大的人了，怎么把脸给丢了。去，去‘假女村’找二赖，让他带你去找爷爷。你爷爷知道，他显过灵！”
我夺过马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赖是阴阳，通天地，能追鬼，能附神，远近闻名。假女村离再儿村不远，也就六里路，华里。
“噢，老跟的孙子，好，好！”我说明来意后，二赖这样对我说。“你爷爷应该还在天上，他积福多了。我七、八年前见过他一面，给温天师喂马，过的很好！”
“我想见见我爷爷！”
“行！你先去‘鳖盖’洗一下身子，我也要沐一下，才好上天。”
鳖盖是一个深水沟，介于假女村和再儿村之间。历史上灌死不少人，许多人还都是会水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回来时，却见二赖泡在一口大锅里，满满一锅米汤，很稀很清，恍的着人影。
二赖擦拭完毕，从一个龛盒里取出一顶道观、一把拂尘、一柄皴口剑。
于是戴正了道观，系紧了脑后的帽丝。
又从龛盒里给我两个红红的丸子，说这是仙丹，要我囫囵咽下去。
我眼泪花花地，他才对我说：“孙悟空大闹天宫，冒犯了玉帝。不管怎么说，玉帝可是头头呀，连如雷都要听他的话。你可不能胡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把佛尘一挥，又在挥剑。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了，就到了天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只有二赖在我身边，正痴痴地看着我。
“怎样？上天宫了吗？”
“上了！”
“天宫怎样？”
我恍了一下头，想整理一下思绪。“很好！”
“见着你爷爷了吗？”
我又恍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忘了。……哦，不，有个大黑子告诉我，爷爷下阴间了！”
“那个大黑子是温天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了，鬼门关很快就要到了，咱们要小心点！”二赖拉着我的袖子。
“爷爷怎么下阴间了？”
“他们诳你，你爷爷哪也没去！天地一理哟！”
“你说我爷爷还在天宫？”
“天宫就是阴间，阎王就是玉帝！”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到鬼门关，就遇到了牛头马面。还真是牛头马面人身子，，样子倒十分可爱。二赖上前与他说话，过了一会儿就都不见了。黑白无常倒拿了镣铐来锁我。这两个无常倒是人面，但面目可憎。
“干嘛？”
“锁你！”
“去哪？”
“森罗院！”
“找我爷爷吗？”
“非也！”
“二赖呢？”
“适阎君所受赏矣！”
我才知道二赖出卖了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路上，他俩对我推推磨磨，十分粗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爷爷和以前一个样，但见了我，不说一句话。
二赖倒出现了。我想上去和他纠缠，他倒迎了上来，“嘘——小声点，不要打扰阎王静息。”
我一愣，“我爷爷是阎王？”
“人人都是阎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我醒来时，二赖还睡着，我记得他比我多吃了一颗红色的丸子，也就是他说的“仙丹”。
乘他还没有醒，我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马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来啦！”爸爸很高兴的样子。
一边帮我接过马绳，一边拍着马屁股，“你的马涮洗得真清净！”
进了屋，爸爸开始阴起来，暗带厉色地问我：“脸，找着了吗？”
我赔笑着，“爸爸，都这么大的人了，能找不着么？我还见了爷爷，他在天上享清福呢！”说着，我拍拍口袋，“这不？”
爸爸不说话了，笑意也似乎在脸上疯狂起来，先从眼睛开始，接着脸皮松懈下来，嘴角也微现活气——眉毛却始终皱着，这是生理特质，奈何不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我睡到日中。醒来后没立即穿衣，闭着眼在被子内搜逮昨晚的梦，好象逮着了尾巴，却又溜开了。于是蹬开被子。
爸爸不在。白汽从锅盖缝里喷出，咝咝做响，给我捎来了小米的香味。
揭开锅盖，白汽一轰而散，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满满一锅的金灿灿的蒸小米，没有胖馒馒。
我刚要吃，爸爸牵着马回来了，说是去再儿河洗马了。
一句话没说，我两吃完饭。我去院里散步，爸爸洗涮碗筷，
当我正对着院外的一排白杨树出神、回想小时侯情形时，爸爸走过来，递给我两个囊。
“干嘛？”
“一个是干米饭，一个是线装书！”
“干嘛？”
“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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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离山是很大的。我骑着马绕着黑离林跑了几天，还没有绕回去。我是知道的，根本就绕不回去。在极限的履程中，我只有尽情地跑了。
我不知又要在马背上颠簸多少个太阳和月亮了。其实，这本无关至要。关键是我在漂泊，我在踏旅，不需要方向，不奢求人助。
太阳从地下跃上天空，又潜了下去。月亮也来凑热闹。天地已不分。
马儿流了许多汗，像洗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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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迫近雍鄙县了，而再儿村就繁衍在该县西北部，那里有我的爸爸。爷爷也在村里，只是我十二岁那年用引魂幡把他带到黑离山头罢了。
我开始归整行李，免得爸爸说我不会生活。马背上的生活总是不同凡响的，爸爸的指责也多是空谷足音。
“哎呀，遭了！”
我又仔细翻了一遍行囊，连大脚针缝的边缝也不放过，可就是找不到。我把目光移到了那几本破烂不堪的线装书上，于是满怀希望的逐本抖了抖，都快把它们给抖散架了，除了积久而消蚀的纸尘纷飞外，没有别的东西掉下来。
哎，我又把脸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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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怎么办？
爸爸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爸爸和我的谈资只有两件：一是我的生活，二是我的脸。很难相信，有时候，爸爸竟把我的脸看得比我的生活都重要，而我却连生活也不要，可称是“至不肖”了。
上次丢脸，爸爸就暴跳如雷。先是让我自己去找。当我空手回来时，爸爸竟决定和我一起再去找。
我俩找了许多地方。在一个洗菜的水槽前，爸爸问我：“这里找过吗？”我说没有。爸爸变了脸色，仿佛怨怪我连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没找。于是责令我：“你去找！”我怯于他的淫威，连水槽下水管道都不放过，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可就是没有我的脸。
于是接着找。在一个雅洁的洗手房旁，爸爸问我：“这里找过吗？”我说没有。爸爸阴了脸，嘴唇抽搐，没说话。顿了一下，猛地进去了，也不管男房女房，留下一句话：“我去找！”
爸爸气冲冲地出来了，老远就甩给我一件东西。我已猜出个因果来了，记忆库也打开了：原来我坐着便盆对着镜子久了，脸竟滞留在了镜子上，走时忘记摘了。我当时大概是在冥思吧。总是这样，习惯了。
于是爸爸说：“看好了，放在口袋里，用别针别上，免得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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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呀！我马上拍口袋，硬硬的，像是我的脸。别针还在，别得小巧玲珑的。
我小心地打开别针，心情跟小时候一次偷苹果差不多。
不在！
“这下可纯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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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横竖要见一见爸爸的，管他三七二十一的，认了！”
“回来啦！”爸爸很高兴的样子。
一边帮我提过行囊，掂了掂，又看看扎口，很满意地说：“你的马涮洗得真清净！”
进了屋，爸爸开始阴起来，暗带厉色地问我：“说，脸去哪了？”
我赔笑着：“爸爸，都这么大的人了。我怕丢了，装在口袋里呢？哝——”我拍拍口袋，把个银色的别针展示一番，“这不？”
爸爸不说话了，笑意也似乎在脸上疯狂起来，先从眼睛开始，接着脸皮松懈下来，嘴角也微现活气——眉毛却始终皱着，这是生理特质，奈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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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睡到日中。醒来后没立即穿衣，闭着眼在被子内回忆昨晚的梦，却始终追踪不到。于是蹬开被子。
爸爸不在。白汽从锅盖缝里喷出，咝咝做响，给我捎来了小米的香味。
揭开锅盖，白汽一轰而散，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海碗金灿灿的蒸小米，还有两个胖馒馒。
我刚要吃，爸爸牵着马回来了，说是去再儿河洗马了。
于是我吃饭，爸爸在屋里归整家什。
我吃完后，爸爸走过来。
我问：“爸爸，你吃了吗？”
“吃了！”
于是我去院里散步，爸爸洗涮碗筷。
当我正对着院外的一排白杨树出神、回想小时侯情形时，爸爸走过来，把马绳递给我。
“干嘛？”
“去山里！”
“干嘛？”
“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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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离山是很大的，至今仍有一片原始森林，叫“黑离林”，老人们说里面有鬼，据说倒真有狼在活动着。
我本来想：又把脸丢了，爸爸一定要带我进黑离林。结果转了大半天，爸爸就是不入林。我跟在他后面，使劲地拽着马绳。我俩都不说话，只有人和马的脚步声，时不时马喘嘶几声，引起一阵鸟叫声。
太阳把大山染作血黄时，爸爸和我还是进了黑离林。马没拉进来，里面荆棘太多了。爸爸倒是说：“马是山里的，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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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侯曾和伙伴们在黑离林外围玩过，但很少在晚时，且没敢往深处走。这次有爸爸在，倒不甚害怕。
林子里一片昏黄，也有晚日透进来的，多斑斑点点，红黄杂糅。吹些风，有点冷。
爸爸在前头，有时用砍刀砍一下挡路的荆棘，有时把脚旁的老树枝踢开一边。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很惬意。
突然
——我想强调的是“突然” ——
一条马绳从天而降，当然不是马绳了，而是一条蛇。我当时慌了，一看像是人们说的“黑乌蛇”，竟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站着。爸爸把砍刀挥出去。只见一道亮光，离蛇只有几公分。那家伙“咝溜”一下奔向爸爸的右脚，像是张着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爸爸左脚一踩，正着蛇身中部；右手猛地下去，十分凶狠也十分准确地捏住了蛇的脖子；左手顺势握住蛇身上部，用力一捋，右手随即一甩，那家伙就平展地躺在三米开外的平地上了。它的骨节已错位，动弹不得。爬行动物多这样。
我才缓过来。跑去一看，竟是白色，瞪着绝望的眼睛看我。我马上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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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用砍刀捋倒一片荆棘藤条，然后把砍刀递给我，说：“这是我的铺，你的铺在二百步开外，自各儿去砍捋吧！”顿了一下，“各睡各的，打明儿各自回家。”冷冷地。
我不情愿地离开。走了二十来步，就看不见爸爸了。林子太密，天又暗。于是用砍刀砍那些荆棘藤条。砍着砍着，发现许多蛇，它们围着我，向我张开大口，眼睛白白的。我只是乱砍，蛇血四溅，我只是乱砍。
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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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被什么东西给扎痛了，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夜极其静，有点冷。调整了一下视网膜的位置，压了压晶状体，才发现黑色已和我交好了。
我躺在一堆荆棘藤条上，手里仍握着砍刀，也没有蛇。那些原始古木泛着青光，又有袭风，似乎正把青光给我吹过来。这才打起寒噤来，后脑有点紧。
突然，有一道声响划过耳际，像是脚步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像是蹑手蹑脚地，向我逼近。我抓紧砍刀，后脑麻了，心倒不怎么跳了。又是一阵穸穸索索，似乎更近了。我极力的猜想，却什么也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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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我惊醒，砍刀仍在我手。四顾茫茫，有两只鸟在对面的一棵树上朝我笑。于是又躺下。
“哎哟！”马上神经质地跳起来，才发现荆棘上有许多刺。
我想去找爸爸，但好象他让我独自回家，于是不去了。心想：死了算了。忽然一个警醒，这不是不肖吗？
阳光终于明媚了。我也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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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却钻在被窝里，蒙着头，打着鼾。
桌头空着两个空酒瓶，“洋河特曲”。一只茶杯里还有半截水，茉莉花茶漂得到处都是。脚地上的夜壶满满的，溢着白沫，地上湿湿的。
我于是去生火。烧水的当儿洗了洗米。
爸爸终于被小米饭的香气催醒了，一跳起来，捧起小茶杯，连水带茉莉叶灌个精光。拿两个碗过来，盛了两碗饭，推给我一碗，吃将起来。
我说：“爸爸，我不会蒸馒馒。”爸爸也不说话，把就饭的咸白菜咬得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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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把嘴一抹，对我说：“去，把夜壶倒了！”
于是去倒了。
回来时，已不在了，于是洗涮碗筷。
这之后，我去院外看那一排白杨树，回忆小时侯的情形。
爸爸也就回来，牵着马，老远就喊：“这马呀，是山里的。可通了人性，还不肯走！”到了我跟前，才严肃起来。“人活一张脸，树生一层皮。都老大的人了，怎么把脸给丢了。去，去‘假女村’找二赖，让他带你去找爷爷。你爷爷知道，他显过灵！”
我夺过马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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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赖是阴阳，通天地，能追鬼，能附神，远近闻名。假女村离再儿村不远，也就六里路，华里。
“噢，老跟的孙子，好，好！”我说明来意后，二赖这样对我说。“你爷爷应该还在天上，他积福多了。我七、八年前见过他一面，给温天师喂马，过的很好！”
“我想见见我爷爷！”
“行！你先去‘鳖盖’洗一下身子，我也要沐一下，才好上天。”
鳖盖是一个深水沟，介于假女村和再儿村之间。历史上灌死不少人，许多人还都是会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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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时，却见二赖泡在一口大锅里，满满一锅米汤，很稀很清，恍的着人影。
二赖擦拭完毕，从一个龛盒里取出一顶道观、一把拂尘、一柄皴口剑。
于是戴正了道观，系紧了脑后的帽丝。
又从龛盒里给我两个红红的丸子，说这是仙丹，要我囫囵咽下去。
我眼泪花花地，他才对我说：“孙悟空大闹天宫，冒犯了玉帝。不管怎么说，玉帝可是头头呀，连如雷都要听他的话。你可不能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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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佛尘一挥，又在挥剑。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了，就到了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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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只有二赖在我身边，正痴痴地看着我。
“怎样？上天宫了吗？”
“上了！”
“天宫怎样？”
我恍了一下头，想整理一下思绪。“很好！”
“见着你爷爷了吗？”
我又恍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忘了。……哦，不，有个大黑子告诉我，爷爷下阴间了！”
“那个大黑子是温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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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鬼门关很快就要到了，咱们要小心点！”二赖拉着我的袖子。
“爷爷怎么下阴间了？”
“他们诳你，你爷爷哪也没去！天地一理哟！”
“你说我爷爷还在天宫？”
“天宫就是阴间，阎王就是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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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鬼门关，就遇到了牛头马面。还真是牛头马面人身子，，样子倒十分可爱。二赖上前与他说话，过了一会儿就都不见了。黑白无常倒拿了镣铐来锁我。这两个无常倒是人面，但面目可憎。
“干嘛？”
“锁你！”
“去哪？”
“森罗院！”
“找我爷爷吗？”
“非也！”
“二赖呢？”
“适阎君所受赏矣！”
我才知道二赖出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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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俩对我推推磨磨，十分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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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以前一个样，但见了我，不说一句话。
二赖倒出现了。我想上去和他纠缠，他倒迎了上来，“嘘——小声点，不要打扰阎王静息。”
我一愣，“我爷爷是阎王？”
“人人都是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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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来时，二赖还睡着，我记得他比我多吃了一颗红色的丸子，也就是他说的“仙丹”。
乘他还没有醒，我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马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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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啦！”爸爸很高兴的样子。
一边帮我接过马绳，一边拍着马屁股，“你的马涮洗得真清净！”
进了屋，爸爸开始阴起来，暗带厉色地问我：“脸，找着了吗？”
我赔笑着，“爸爸，都这么大的人了，能找不着么？我还见了爷爷，他在天上享清福呢！”说着，我拍拍口袋，“这不？”
爸爸不说话了，笑意也似乎在脸上疯狂起来，先从眼睛开始，接着脸皮松懈下来，嘴角也微现活气——眉毛却始终皱着，这是生理特质，奈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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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睡到日中。醒来后没立即穿衣，闭着眼在被子内搜逮昨晚的梦，好象逮着了尾巴，却又溜开了。于是蹬开被子。
爸爸不在。白汽从锅盖缝里喷出，咝咝做响，给我捎来了小米的香味。
揭开锅盖，白汽一轰而散，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满满一锅的金灿灿的蒸小米，没有胖馒馒。
我刚要吃，爸爸牵着马回来了，说是去再儿河洗马了。
一句话没说，我两吃完饭。我去院里散步，爸爸洗涮碗筷，
当我正对着院外的一排白杨树出神、回想小时侯情形时，爸爸走过来，递给我两个囊。
“干嘛？”
“一个是干米饭，一个是线装书！”
“干嘛？”
“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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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离山是很大的。我骑着马绕着黑离林跑了几天，还没有绕回去。我是知道的，根本就绕不回去。在极限的履程中，我只有尽情地跑了。
我不知又要在马背上颠簸多少个太阳和月亮了。其实，这本无关至要。关键是我在漂泊，我在踏旅，不需要方向，不奢求人助。
太阳从地下跃上天空，又潜了下去。月亮也来凑热闹。天地已不分。
马儿流了许多汗，像洗过一样。
公元2003年5月29日竟书于京师北太平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