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略论

“类”为名、辞、说之安身立命所  1，物动性而心出志（知） 2，莫不以类始。
      《说文》“类，种类相似，唯犬为甚，从犬，類声。”段注：“说从犬之意也。类本谓犬相侣。引申假借为凡侣之称。《释诂》《毛传》皆曰：‘类，善也。’释类为善，犹释不肖为不善也。《左传》‘刑之颇类’。” 按照段玉裁的解释，相侣者肖，肖则善，善则类。《尔雅•释鱼》“左倪不，类；右倪不，若。”“若”就是“肖”，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王筠《说文句读》从正名的角度解释“唯犬为甚”，与段玉裁的“犬相侣”之解稍异。王说：“狄为犬名，故在此，若以赤狄为正义，则羌夷之类，皆在部末矣。”（详见《附•类为正名之一义》）又《康熙字典》“《尔雅•释诂》‘善也’。《诗•大雅》‘克明可类’，《笺》‘类，善也；劝施无私曰类。’又‘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传》‘类，善也。’ 又《玉篇》‘种类也’，《易•乾卦》‘则各从其类也’，又《系辞》‘方以类聚’。又比也。《礼•学礼》‘知类通达’，《注》‘知事义之比也。’又《缁衣》‘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一行，无类也。’《注》‘随所能’。  又肖似也。《礼•曲礼》‘诸侯既葬，见天子曰类见’，《注》‘代父爱国，类犹象也，披皮帛象诸侯之礼，见也。’” 仔细研读，则又可从中抽象出“类”的另一层隐性意思，即“差”。盖相肖一种，别种则“差”。
      综合考究，则先秦诸籍及后世治字学者，对于“类”的理解和应用，不外乎“肖”“差”两端。“差”就是“以别于他者”，表现的是“类”的差异性，相当于现代白话文所说的“异类”；“肖”是“骨肉相似也”，针对己类来说，表现的是“类”的相即性，相当于现代白话文所说的“同类”。事实上，用相对法来考察“差”与“肖”，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即就类内而言则肖，就类间而言则差；以类内相肖之方各为类，则肖而差，以类间相差之方各为肖，则差而肖，复成新类焉。3
      考察《荀子•正名》，内中有言曰：“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徧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又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又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则是对“差”和“肖”（“类”）的理论概括。鸟兽相肖，故为物种；鸟兽又各为种（此时鸟兽则差），以推别名也。
      《墨辩•经上》“同，重、体、合、类。”《经说上》“同：二名一实，重同也；不外于兼，体同也。俱处于室，合同也；有以同，类同也。”我们注意到其说“类同”是“有以同”，则“有以异”即“类异”。4  可见，“有以同”是就类之“肖”而言，“有以异”就类之“差”而言。

      现兹取《墨子》中论及牛马者为例，就“类”言之。（从孙诒让校）
           “攸不可，两不可也。辩，争彼也。辩胜，当也。”

       （《经上》）
            “谓辩无助，必不当，说在辩。”（《经下》）
            “辩，或谓之牛，谓之非牛，是争彼也。是不俱当，

不俱当，必或不当，不若当犬。”（《经说上》）
“非同也，则异也。同则或谓之狗，其或谓之犬也。

异则或谓之牛，牛或谓之马也。辩也者，或谓之是，或

        谓之非，当者胜也。”（《经说下》）
   这里讨论的是“辩”和“辩胜”，取譬牛马，兼之狗犬。以“类”观之，大致偏重于“类”的“差”性来说。因“差”而别之，故牛与马异。“辩”在果牛果马耶？“胜”在当。然则牛马果当乎？即牛马果异乎？“肖”在其间也。
          “同，异而俱于之一也。”（《经上》）
           “俱处于室，合同也。”（《经说上》）
           “若牛马，四足。唯是，当牛马。数牛，数马，则

牛马二；数牛马，则牛马一。若数指，指五而五一。”

（《经说下》）
“牛狂与马惟异，以牛有齿、马有尾，说牛之非马

也，不可。是俱有，不偏有，偏无有。曰（牛）之与

马不类，用牛有角、马无角，是类不同也。若举牛有

角，马无角，以是为类之不同也，是狂举也。犹牛有

齿、马有尾，或不非牛而非牛也，可，则或非牛或牛

而牛也，可。故曰‘牛马非牛也’，未可，则或可或

不可，而曰‘牛马牛也未可’亦不可。且牛不二，马

         不二，而牛马二，则牛不非牛，马不非马，而牛马非
         牛非马，无难。”（《经说下》）
   这里讨论的则是同异之关系，实际上既是“类”之“差”“肖”间所形成的对立合和关系，关键点就在于相对法的应用。以世之情，则偏“差”；故此数义偏“肖”。牛马俱有齿、俱有尾，单以齿尾言，则牛马肖。又牛有角、马无角，单以角言，则牛马差而种别。 5

      此时，文本的讨论已经涉及到了推理，即“类”内部的整合性创造活动，亦即“差”与“肖”的相互转变及其内在连接关系。为何以齿论则牛马一，以角论则牛马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

骊马，乘马也。” （《小取》）
“之马之目盼，则为之马盼；之马之目大，而不谓

之马大。之牛之毛黄，则之牛黄；之牛之毛众，而不谓

之牛众。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四足者，一马而

四足也，非两马而四足也。一马，马也，马或白者。二

马而或白也，非一马而或白也。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

       （《小取》）
      由此可见，推类之难，实当慎之。言差则不肖，言肖则无差，有差可肖又有不肖，有肖可差又有不差，此之谓也。 6

   至此，我们大致获得一个感觉，即“类”的灵活度很大，收缩性很强。为了更好地以“类”为基础进行判断推理， 7 适当的相对法是允许的，但决不能走相对主义的路子，刻意强调“类”本身作为“差”“肖”的二元对立。 8 我们看到，许多瑰迂怪诞的经说都在此处肇端。

附：
        类为正名之一义
            正名乃先秦诸子之要务，此无当赘述。盖礼崩乐坏，诸侯力争，天下涂炭，生民不活。故而诸子出，陈己见，理国家。国家在于理智，理智之显见者在秩序。秩序之正，唯名物为要。名辩一学兴，渐功而娴，至后墨、旬卿集大成也。
                “举，拟实也。”（《墨子•经上》）
                “举，告之以名，举彼实故也。”（《经说上》）
                “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荀子•正名》）
                “有之实也，而后谓之；无之实也，则不谓

也。”（《墨子•经说下》）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

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

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公孙龙子•名

实论》）
“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

              下以辩同异。”  （《荀子•正名》）
      正物、正实、正位、正名，全在乎类。以类同，以类异，以类正。类乃有知以来之首义。盖人生而能知，知则有别，别则生异，异则出差，差则或肖，肖则归同，同则共知，知则识性。又人生而性。
      是故小而言之，类乃有知之始；中而言之，类为理事之由；大而言之，类系识性之基。可不慎欤？又类为正名之一义，可知矣。



                          公孙龙“类”观牛马
   《公孙龙子•通变论》一篇有关于牛马的论述，以“类”观之，似与上论稍异，今故录而略论之。
              “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曰：何哉？
              曰：羊与牛唯异，羊有齿，牛无齿；而牛之非

羊也、羊之非牛也，为可。是不俱有，而或类焉。

羊有角，牛有角；牛之而羊也、羊之而牛也，未可。

是俱有而类之不同也。羊牛有角，马无角；马有尾，

羊牛无尾。故曰‘羊合牛非马也。’非马者，无马

也。无马者，羊不二，牛不二，而羊牛二。
是而羊而牛，非马可也。若举而以是，犹类之

不同。若左右，犹是而解。
牛羊有毛，鸡有羽。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

一，故三。
谓牛羊足一，数足四，四而一，故五。羊牛足

           五，鸡足三，
               故曰：‘牛合羊非鸡。’‘非’，有以非鸡也。
               与马以鸡，宁马。材不材，其无以类，审矣。

           举是谓乱名，是狂举。”（《公孙龙子•通变论》）
      公孙龙之类，于此涉及三概念，故而稍异于前论。盖牛合羊而异于马，需要两个标准。单取牛羊皆有角而异于马，不可也；单取牛羊皆无尾而异于马，不可也。必合牛羊之皆有角、皆无尾，方异于马。
      又牛合羊异于鸡，则仅取一个标准，故而曰“有以非鸡”，则“有以是鸡”也。
于四概念言，用牛与羊比于马、比于鸡，是非之标准不同。盖马与鸡相对于牛羊来说，是有区别的。马更近于牛羊，鸡则非迩。

注释：

  1董师曰：“类在传统逻辑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不论是在概念理论、判断理论还是推理理论始终离不开类概念。从根本上说，逻辑学的基础就是事物类及其相互关系，离开了事物类及其相互关系，就无法研究、了解逻辑理论，就更谈不上运用了。”（《名辩艺术与思维逻辑》P202）
   2“凡性为主，物取之也。”“凡心有志也，无与不（可）。”（《郭店楚简•性自命出》）
   3吾今所言，实即冯友兰先生所总结的“离坚白”“合同异”也。（《中国哲学史新编》<上>PP475—479）可以看出，吾文未有逃于“坚白同异”者；然特标举“肖”“差”者，不取“同异”之对立甚剧也。
   4《经上》“异，二、不体、不合、不类。”《经说上》“异：二必异，二也；不连属，不体也；不同所，不合也；不有同，不类也。”
   5公孙龙的“牛马论”则是另一个系统，参看《附•公孙龙“类”观牛马》。
   6此时，我们的视角已经超出了“类”的概括范围，故而不再赘述之。
         周昌忠先生在《公孙龙子新论》一书中，就共相世界分为“类”和“性质”，这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传统逻辑学一贯的看法。周先生对“类”的描述是“对于个体的规范性”，而把“性质”描述为“本体的属性”，大致而言是属于形而上学的经典描述。（见《公孙龙子新论》PP31—45）
   7《墨子•小取》“以类取，以类予。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又《大取》“夫辞以类行者也，立辞而不明于其类，则必困矣。”又《经下》“推类之难”。可不慎乎？
   8陈汉生先生在论述公孙龙子一节中，把这种相对法（或相对主义）诠释为“不确定性和怪论”，当之。（《中国古代的语言和逻辑》PP168—176）
        另外，他在一处以语义学方法分析中国之“马”字的含义所涉，很有启发性。“马字在同一本字典中可以解释为‘马’(horse)、‘马类’(horse-stages)、‘马的各部位组合’(Collection-of-horse-part)、‘马的一些要素’(bit-of-horse-stuff)、‘马的实例’(instance-of-horseness)、‘具体的马的本质’(Concrete horse-essence)等等。……它们各自都预先假定有不同的框架、不同的概念结构，不同的背景信念和划分世界的模式。”（《中国古代的语言和逻辑》P169）

参考资料：

工具书：
《说文解字段注》（汉）许慎著，（清）段玉裁注，成都古籍书店，1981年9月
《说文句读》（汉）许慎著，（清）王筠注，上海古籍书社，1983年9月
《尔雅义疏》（清）郝懿行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11月
《节本康熙字典》（清）张玉书等编纂，张元济节选，商务印书馆，1947年3月初版，2001年12月影印

原典：
《墨子间诂》（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中华书局，2001年4月
《荀子集解》（清）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中华书局，1988年9月
《公孙龙子悬解》，王琯撰，中华书局，1992年9月

论著：
《名辩艺术与思维逻辑》，董志铁著，北京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9月
《公孙龙子新论》，周昌忠著，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5月
《中国古代的语言和逻辑》（美）陈汉生著，周云之、张清宇、崔清田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年10月
《中国哲学史新编》（上卷），冯友兰著，人民出版社，199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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