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理解，唐宋之际是道教内外丹的“交接班”时期；历史本身似乎也正是这样发生的。《大还丹契秘图》、《真元妙道修丹历验钞》二经书则产生于这个时期，见证了道教徒由外丹到内丹的过渡性生命实践。本略论以此一般的知识为基础，略微阐析了《契秘图》《历验钞》二经书中涉及到炉鼎的内容，并以此为契机，试图对内外丹之际的实践活动作一番简略的解释。
阐释篇
《契秘图》金鼎第十
夫言金鼎者，上应天，下应地，中应人民。天平地正人民昌泰；天欹地盈万物丧害。故《易》云：“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可明矣。
金鼎，宇宙之象；宇宙天地间有天然药物，天地二气炼制成丹；金鼎中置特殊药物，炼制亦可成丹药。外丹取之作实有之鼎，内丹取之作人体。所炼成丹，务必合天地之道。顺则成丹，逆则害身。
世人所修，多用黄金白银铜铁铅锡之类为鼎，此即大谬矣！又于诸色鼎内用盐，或磁石、锡粉，或枯铅，或黄花、鲁青、石胆之类为匮焉，巧言云：“天中复有天。”人饰词也。此圣人又何谬！
外丹所取，昌行于世，此则攻讦之，为内丹张目。盖外丹行世既久，积弊既侈，或伤人命，或害民财，行久必衰。内丹此出，势必然也。
若然者，黄帝不合，铸鼎于荆山，其鼎高下尺寸锱铢厚薄，十病如后。
鼎法：高一尺二寸，重七十两，其数有九：内围一尺五寸，当有放脚下去地二寸半，底厚二寸，身厚一寸半，深六寸，内受三升半，盖厚一寸，耳高一寸半。
鼎有十病：一忌秋夏铁不精好，铸不及时；二不悬胎；三肚大；四脚短曲；五口大耳小；六上下厚薄不匀；七沙竅漏气；八不润滑；九不依尺寸；十铁皴。有此十病，并不宜用。
宇宙之奥，人伪之矫，既贤圣若黄帝者，亦不可苟免，况庶人乎？盖鼎有鼎法，以象宇宙，成其自然。以人体为宇宙，无须有造鼎之功，鼎自成也。以此见内丹之优胜于外丹者。
外丹时有功溃者，时人不解，乃附以心乖、器坏之解。故而于其有格焉。初则简略，若《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七《明守一闭邪及釜鼎丹屋》中有“铁鐒釴法”：“量釜大小，周圆一等，著三脚，高一尺六寸。”次则渐具体，若《太清石壁记》卷上有“造药釜法”：“其下铁釜，受一斗，径九寸，深三寸，底拒火处厚八分四，畔厚三分，上下阔狭相似，平作底，周回唇阔一寸半，厚三分，亦平两畔，耳长三寸，去上唇三寸半，上盖烧瓦，作之径九寸四分，深八寸，厚三分，上盖稍圆，平作之。”渐则赋予形上解释，若《九转灵砂大丹资圣玄经》有云：“夫炼丹之法，鼎有三足以应三才，上下二合以象二仪，足高四寸以应四时，炉深八寸以配八节，下开八门以通八风，……”规制越高，鼎法越玄奥，铸鼎越难，以至于化有形之鼎为无形之鼎，复开内丹一宗。
《契秘图》造炉第十一
夫炉者，是鼎之城郭。如无城郭，为邪气所侵。高象蓬壶，横象五岳。坛有三层，炉有八门，十二支月随斗建，厚薄尺寸，一一自有图样，莫不开露圣意者乎？
炉者，设火以煮鼎，鼎所设势之藉，可不慎乎？以安炉象宇宙之岁制，纵阔象天地间之殊胜；则此炉亦仿自宇宙天地，以辅金鼎，以助丹成。
至宋时钟吕金丹派昌行，以内丹诠炉鼎者甚娴，若《尹真人廖阳殿问答编》第一有云：“凡修金液大还丹，先要安炉立鼎。鼎之为器，匪铁匪金；炉之为器，匪玉匪石。黄庭为鼎，气穴为炉。……此之谓小炉鼎也。乾位为鼎，坤位为炉。……此之谓大炉鼎也。”则炉鼎皆在吾身，又象乾坤天地也。
高四尺，厚六寸，内围三尺五寸，门周二寸，亦有八门。（图省）
太一炉于坛上，高二尺，厚六寸，内围三尺五寸，门高二寸，阔半寸，十二支周迴一寸，阔坛随便宜。又华池炉高四尺，厚六寸，八门周迴六寸，坛随便宜，余象图也。（图省）
炉坛之制，其衍亦如鼎制。盖由简渐备至玄，复开内丹一宗。《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七《明守一闭邪及釜鼎丹屋》中有“五岳三台法”：“先立五岳形，当中别以三台，以瓦器石垒之，以香泥泥之，诸经亦有作法。”又《太清石壁记》卷上有“造丹炉法”：“其炉下须安铁镣，可十二三条，长一尺四方，厚四分，步其堑上，相去可二分。镣下悬虚，去地二寸，中开阔四寸半，前后通门，拟通风来去。”又《九转灵砂大丹资圣玄经》有云：“夫炼丹之法，鼎有三足以应三才，上下二合以象二仪，足高四寸以应四时，炉深八寸以配八节，下开八门以通八风，……”
《历验钞》埏埴图第五
埏者和也，埴者土也。经曰：“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为和土，为内外之器。内者鼎也，非凡用之器鼎也。乃神汞之鼎器也。故《阴符经》曰：“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此之谓也。鬼者癸气也；无用者，乃不用之器焉。
以《老子》埏埴之论，象鼎之以无驭有。若此，则无形之鼎成，契合宇宙生化，成其自然之道。
案外丹盛行一时，已成风尚；至其败坏之时，积弊既久，势难驳破。内丹始兴，阳则谨奉外丹术语，阴则暗资边涉之言。前此内修之道，实即内丹之事，特移易术语，异名同谓耳。又玄学久兴，空妙论道，时风所靡，内丹阴藉其力，乃成气候。
留精于鼎内成三魂；魂者龙，龙者木精之神光也。按《元精经》云：“大道君曰：‘太阳元精，是左正之灵，与道合并，服之身轻而长生。’又曰：‘火能固物，坚存元气；服元精者，气质永固；神合元和，以通灵焉。’”元者，则真火之精也。
“玄则又玄，众妙之门。”有形之鼎至于无形，自身外置于身内，已见玄机。复此木则成木精，又木精之神光乃龙；龙者魂，魂成于身内无形之鼎，亦精之效也。此纯言心上之物，身内之事；又妙合身外，系重玄关照形下者。
《历验钞》炉郭第六
炉郭者，外埏埴也。如人之城邑，居君民也。故阴阳万神，凭炉郭感应，而立圣功，而成还丹。
“外埏埴”有两解，一曰“外于埏埴”，一曰“埏埴之外”。窥蠡其意，似以后解为雅。盖外于埏埴，则弗秉埏埴之性，可视可触，身外之事，非以无驭有也；埏埴之外者，则埏埴之性现于外，别一埏埴也。盖此炉郭亦埏埴，主无，当身内，非凡用之炉郭也。
夫北斗，随天轮一日一夜一周，行八方；鼎转八门，同游十二神，生化万灵。二精交感，四象相生，五行相克相反，万物生矣。龙虎还丹，万灵具矣。留随于鼎内七魄，魄者虎也，虎者金精金液之神也。故玄女谓太一帝君曰：“金液金水，留住五藏，坚滑四肢，调养百神，润泽六腑，变易毛骨，延久生形，其力至神足矣。”
时空伴行，宇宙流溢；阴阳交感，以成神明。埏埴之炉鼎各效宇宙，本身又随宇宙流溢，故而龙虎二精还复，金丹乃成。吾身自是宇宙流溢，二精、四象、五行各各运行于吾身；万物方生化，吾身已秉灵异焉，丹乃成。玄女之谓太一帝君者，特丹成之功效耳。
按照陈国符说，《大还丹契秘图》由张果撰，张果托言“草衣洞真子”。案《云笈七签》卷七十二《真元妙道修丹历验钞》署名“草衣洞真子凝述”，则也应当为张果所撰。（卿希泰先生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亦主其说。见《中国道教史》第二卷第342页）
单就炉鼎言，《契秘图》与《历验钞》亦有默合处。经过比较分析我们发现，《契秘图》更多是就外丹讲，《历验钞》更多是就内丹讲。在《契秘图》中，作者具体描述了炉鼎的格制；尽管时有内丹化的倾向，但大体不离外丹的路数。《历验钞》则不然，它更多在炉鼎的抽象词义上阐述了其形上意义，和后期的内丹著作相比，已经是相当的成熟。
此时，我们不妨把《历验钞》看作是《契秘图》的注释本，是用内丹理论来注解外丹的尝试。这就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了，即涉及到内外丹之际的融合和转化径由问题。我们看到，在外丹学及其活动相当昌盛的时候，其社会影响和术语控制权相当的大；要想创设内丹学，尽管各种客观的条件在理论意义上已经具备，但要想削弱以至于消除外丹的影响，还不是一蹴而就的功夫就能办成的。（事实表明，到今天，内丹学也没有消外丹学的影响，因为外丹学有了衍化，比如说中医药中的丹丸。）一个可以理解的方式就是通过对外丹书的重新解释，使其转化为内丹书。这样的情况在历史上硕见不鲜。《周易参同契》的历史命运就是这样。案陈国符先生《道藏源流考》附录六《说〈周易参同契〉与内丹外丹》：“盖晋南北朝金丹（外丹）术皆不用《周易参同契》。只唐代，推崇《周易参同契》为内丹要籍。及宋金，道教南北宗兴，专主内丹，推崇《周易参同契》为内丹经之主。”（《道藏源流考》下册第445页）*
通过比较两书，我们还发现，除了用内丹思维注释外丹书外，由外丹学到内丹学的另一个径由是吸收前此的玄学理论，借以为内丹学张目；同时玄学理论也确实具有架构内丹学的内在特性。《历验钞》数次引用《道德经》即是明证。
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现象是，两书的理论构架还有另一套理论支撑，即阴阳五行学说。我们可以简洁地在行文中发现阴阳五行学说的浸润。引起我们兴趣的是，肇端于秦汉的阴阳五行学说为什么偏偏不是在随后的魏晋而是在后此的唐宋代明显地出现在道书中？
明显的解释就是学术和实践活动的历史性。蓬勃发展的外丹术在魏晋南北朝尽管已经略具规模，而且到了唐代达到鼎盛，但却缺乏内在的思考，从而导致了理论架构的虚空。但时候不到，还轮不到内丹学露出历史舞台。随着外丹积弊的日益暴露，促使当时的道士们进行理论的形上思索，而不再把主要精力付诸于实践活动中。另一个原因则是来自佛教的形上学方式的指摘，促使其进行理论建设。还有两个因素也是不容忽视的，就是前此的玄学成就和一直没有隔断的内修学及其活动。
所有这些力量共同发挥作用，在整体性的宏观优势和混沌创设的双重整合下，在对外丹进行现实思考和理论架构的过程中，内丹应运而生，并且逐渐地势力强盛，终至于抢夺了历史的话语权，开始了以内丹为主的历史新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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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参同契》
第二十六章 旁有垣阙
旁有垣阙，状似蓬壶。环匝关闭，四通踟蹰。守御固密，阏绝奸邪。曲阁相连，以戒不虞。可以无思，难以愁劳。神气满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动静休息，常与人俱。
第九十一章 鼎器歌
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长尺二，厚薄匀。腹奇三，坐垂温。阴在上，阳在下。首尾武，中间文。始七十，终三旬。二百六，善调匀。阴火白，黄牙铅。两七聚，辅翼人。缮理脑，定升玄。子处中，得安存。来去游，不出门。渐成大，性情纯。却归一，还本源。至一周，甚辛勤。密防护，莫迷昏。路途远，复幽玄。若达此，会乾坤。片子洁，净魄魂。得长生，居仙村。乐道者，寻其根。审五行，定铢分。谛思之，不须论。深藏守，莫传文。御白鹤兮，驾龙麟。游太虚兮，谒仙君。录天图兮，号真人。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7月
李零主编《中国方术概观》（服食卷），冯国超、卢国龙点校，中国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
高雅峰等整理编校《道藏男女性命双修秘功》，辽宁古籍出版社，1994年7月
张君房编著《云笈七签》卷七十二《大还丹契秘图》《震源妙道修丹历验钞》两道书，李永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