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的心理分析——读《铁屋中的呐喊》

《铁屋中的呐喊》是美籍华裔学者李欧梵先生的一部撼世之作。1  按照常规，不免要引起文界的沸腾和界外的涟漪。我手头的版本是岳麓书社1999年9月版的《铁屋中的呐喊》。译者尹慧珉在《后记》中有这样的语句：“我认为：“本书的一个重要特色，是通过对鲁迅作品的全面研究，从心理上对他进行了相当深得入的挖掘和探索”，从而把鲁迅分析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概念化的、按既定式塑造的”。2  这也正是我们想要分析的。我们还将在结尾谈一谈对于学术创新的些微看法。
       正像我们索引的书评中说的那样，《铁屋中的呐喊》是海外研究鲁迅的一部名著。这是显而易见的。全书分三大部分，23万言。第一部分从心理学的角度阐释鲁迅的早年活动和思想状况。作者认为这一阶段的经历影响了鲁迅的一生。（该书第19页）这是不难理解的。3  第二部分是全书的中心，阐释了鲁迅创作的三大文类：短篇小说、散文诗和杂文。其研究方法带有很大的“狐狸性”。但一以贯之的是心理学的视角，尤其表现在对散文诗集《野草》的分析上。这也是我们所关注的。第三部分则论及鲁迅对文学和政治关系的看法。我们要强调的是，其心理分析的轨迹仍很明显。 4
       在这里，我们还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即在每一章的分析中，作者多采用四节论述的结构，前面再加一、两段总括性的评述。大多是按照起承转合的格式。密而不疏，紧而无漏，演绎着无法言传的学术人生。我们不厌其烦地做了一番统计，全书共十章，有五章采用了这种行文布局的方式。我们愿意相信这不是偶然，或许可以反映理性和感性之间的张力。 5
       在第一部分中，通过对鲁迅心智历程的追踪，作者认为“鲁迅决不是一位从早年起就毫不动摇地走向既定目标的天生的革命导师；相反，他终于完成自己在文学方面的使命，是经过了多考验和错误地来的。他的心智成长发展的过程，实际上是一系列的以困惑、挫折、失败，以及一次又一次的灵魂探索为标志的心理危机的过程”。（该书第3页）这样的结论当然不是空穴来风。作者很细腻地考究了鲁迅的家庭状况，从鲁迅为数不多的回忆性文章中捕获其心灵的轨迹。这是十分难得的，也是我们真正缺乏的。
      另外要强调的是，作者通过对鲁迅留日时的三篇论文（《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的分析，预言了鲁迅的基本性格和价值取向都奠定于这一时期。（该书第18—24页）这是多大的学术勇气呀！6
        第二部分分四章来论述。第一章分析小说，偏重于创作技巧和主体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是：“鲁迅小说的基本机构原则是两种本质的东西的精妙结合。一是人物刻画和叙述方式的结合，一是中心人物和叙述者（未进入故事或半进入故事）的结合”。（该书第71页）“少数清醒者开始时想唤醒熟睡者，但是那努力导致的只是疏远和失败。清醒者于是变成无力唤醒熟睡者的孤独者，所能做的只是激起自己的痛苦，更加深意识到死亡的即将来临。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得到完满的胜利，庸众是最后的胜利者。”（第98页）
        第三章分析散文诗，是作者心理分析的成功之处。在结构上是起承转合的。开头部分有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这个集子的形式和感情的独特同鲁迅写作时的个人心情是有关系的。”（第101页）接着分析了诸因素，如“五四”运动的落潮、兄弟失和、女师大事件，以及和许广平的来往等等。作者紧紧抓住“《野草》中极易发现三个交织着的层次：召唤的，意象的，隐喻的”，重点分析了几篇重要的散文诗，从而勾勒出了鲁迅的心灵世界。“诗人的内心自我，陷在一系列难于解决的矛盾的绝路上，开始进行一种荒诞的对意义的求索。他认识到，在他长久求索的重点，并无什么至高的目的，只有死。……诗人痛苦的情绪，可视为希望和失望之间不断的挣扎。当他到达最黑暗的底层时，他在每一次找到的都是虚空；就在这最虚无的时刻，他决定依靠着从身内看向身外，依靠着确定目标和他人的关系，而走出这绝境。”（该书第121页）
        第二部分的第四章分析杂文，第三部分的四章分析鲁迅对文学和政治关系的看法。射入的角度很多，但同样不失时机地运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很显然，鲁迅的杂文多具有象征性，隐喻倾向比较强，这是作者比较关注的。在第三部分，作者抓住了几条线索，其中，心理线索与事件线索、文本线索相表里，达到了论述的完美性。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作者分析鲁迅的心理状况及其发展历程，依据主要是鲁迅的文本。通过对文本的细致挖掘，捕获了足以服人的信息。另外，作者翔实考据了与鲁迅相关的人物和事件对鲁迅的影响，较为审慎地推衍了鲁迅的心理反应，也是很成功的文本分析范例。
         从另一方面说，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要较为全面、真实地了解他，心理和思想分析是不可避免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我们知道，有几个“新批评”的文论家们好用心理分析的方法。7  这些人多是美国人，其学术活动范围也多在美国，我，我们很难派出李欧梵先生不受其影响的假设。应该说，对于鲁迅这样的伟人，但就文学上说，不用心理分析和因隐喻象征的方法，是一种遗憾。
          应当说，这种深度心理分析的方法，是我们所缺少的。这里面有制度的原因，历史的原因，也有态度的因素。无怪乎80年代初，国门一全面打开，发现外国引进的都是“好玩艺儿”，关键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接触和锻炼。现在的环境好多了，各种视角的研究都在探索中的取得了成功。我们所呼唤的是学术创新。
       从实际效果上看，李欧梵先生的分析方法给我们很大的启发。我们这里不是说，李欧梵先生一定启发了我们，或只是一方面的启发，而是说毕竟产生了影响，甚或是全局性的影响。 8
          分析和综合的方法当然应该结合起来，关键是度的把握。太细了好像不行，就像我们列的数目中的《文学反应动力学》，纯粹像是机械装修。虽有惊人的地方，却不一定能够站住脚，这可从大量的批评性文章中看出来。太泛了也不行，像长谷川 泉先生的“三契机说”一样，面面俱到，分心费力，很不适宜，吃力不讨好。至于说如何把握度，让历史来检验，这是显而易见的。

注释：

      1据李欧梵先生的自述，“我从来不愿意作大学问或大师，如果（照某位西哲所说）想成大系统的人是刺猬，而只作旁敲侧击、灵活运用的人是狐狸的话，我可以坦承自己是地地道道的狐狸！” （《狐狸洞书话》，李欧梵，人民书城—学人专集—李欧梵〈美国哈佛大学〉http://www.booker.com.cn/gb/paper41/1/class004100007/index.htm）在该书中，李欧梵列举了自己的种种读书状况。在某种普遍的视角上看，这种做法很显然是非规范的，却具有“狐狸”精神。
       所以，这里的“撼世”，可能是一种现代符号的戏剧性。当然也有历史的原因，这是显而易见的。
       2我们还有必要引录一条媒介性效果很强的一则述评，以普遍的公允度承担公信性的义务：
    《铁屋中的呐喊》是海外研究鲁迅的一部名著。它吸收和发展了西方汉学界鲁迅研究中前人成果，通过对鲁迅作品的全面分析，从心理上对鲁迅进行了深入的挖掘和探索。书中所描写的鲁迅不仅仅是高声呐喊的斗士，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丰富复杂感情内涵，有爱也有恨，有希望也有绝望，对中国传统又继承也有‘抗’，并在这些悖论与矛盾中抗争前进。
（大江网www.jxnews.cc：文化—新书推荐—《铁屋中的呐喊》）
       3许多人都提到了这一点，比如说著名的鲁研家陈漱渝先生。（《文化冲突中的抉择——中国近代人物的中西文化观》，汪澍白主编—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值得一提的是，陈先生主编了《谁挑战鲁迅——新时期关于鲁迅的论争》〈四川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里面有大量的论战性文章，为我们对伟人的解读和文化思考提供了参考。
       4详见该书序〈第6—7页〉，作者有言简意赅的交代，思路清晰，利于把握结构。
       5在艾伦•退特著名的论文《论诗的张力》中，有十分具体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出喋喋不休的退特怎样穿梭于外延和内涵之间。（《“新批评”文集》第108—124页，赵毅衡编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4月）
        6当然，视角不同，目的不同，对于同一材料可以得出不同的观点。如日本学者藤井省三就在《复仇的文学》中得出了出人意料的结论。（《日本学者中国文学研究译丛（第四辑）》第15—41页，—吉林：吉林教育出版社，1990年3月）
        7显而易见而且轰动非凡的是“新批评”的奠基性论文《意图缪见》和《感受缪见》（威廉•K•维姆萨特、蒙罗•C•比尔兹利）（《“新批评”文集》第208—249页，赵毅衡编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4月）。这两篇姊妹论文，就语言的使用和感情的表达 ，惟妙惟肖地把读者的心理认知逐一分层，以求的合作者意图的心灵契合。这是一件美妙的手工活，把感觉、直觉、意图、隐喻、象征、幻想、激情等因素融合起来，并作了条分缕析的镂刻，应当说为自浪漫主义以来的词不达意、难表心理的窘迫作了一番“理性”的梳理。这当然是这两个“新批评家”所愿意看到的。当然基于为浪漫主义张目的倾向，极可能会走向神秘主义的深渊，以及对生物性的过度强调和精神心理学方法的引用，这两篇论文也倍受非议。
         8建议关心学术发展的“仁人志士”能够翻一翻李欧梵先生的《徘徊在现代与传统之间》。正如吴士余在《现代意味的学术自述》中分析的，“李欧梵的‘狐狸型’风格蕴含了这样的内涵：一是学术生涯的传奇色彩，二是多元文化视点和比较文化思维，三是中国传统文化边缘意识。”当然对于我们来说，更多的是借鉴意义。另外可参看李先生的《狐狸洞呓语》。
     《徘徊在现代与传统之间》，李欧梵著—台北：正中书局，1996。《现代意味的学术自述》，吴士余，人民书城—学人专集—李欧梵〈美国哈佛大学〉http://www.booker.com.cn/gb/paper41/1/class004100007/index.htm）

参考书目:

1，《近代文学研究方法》[日]长谷川 泉著，孟庆枢 谷学谦译—长沙：时代文艺出版社，1991年7月。
   2，《文学反应动力学》[美]诺曼•N•霍兰德著，潘国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8月。
   3，《“新批评”文集》，赵毅衡编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4月
   4，《日本学者中国文学研究译丛（第四辑）》，—吉林：吉林教育出版社，1990年3月
   5，《文化冲突中的抉择——中国近代人物的中西文化观》，汪澍白主编—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
   6，人民书城—学人专集—李欧梵〈美国哈佛大学〉http://www.booker.com.cn/gb/paper41/1/class004100007/index.htm
   7，大江网www.jxnews.cc：文化—新书推荐—《铁屋中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