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国社会论――《大乘起信论》的社会观

我们大致可用三句话来概括宗教：人间是苦，苦的根源是欲，脱离苦难之径是禁欲。宗教徒心目中的社会是由一帮子禁欲主义者组成的，这种观念尤其盛行于宗教发展的初期。在早期宗教里就讲形而上学的神学，大致是收揽不来信众的。信众面临的是现实的苦难，根本无暇（也无心）进行哲学思考。所以，宗教的发展大致是这样的：在社会动荡的时候，广大老百姓生活于水火中；有先知出，为大家描绘一美仑美奂的理想社会，并提供奔向这一理想社会的门票；信众纷纷而至；该教团形成巨大影响，逐渐影响到上层社会；上层社会的相关人士进入教团，开始神学活动，为这一理想社会及实践法门进行本体论和方法论解释；宗教逐渐成为国教或准国教，非始蛮横专断起来，逐渐脱离信众；于是宗教改革者有之，宗教革命者有之，新生宗教者有之，教义、教仪阐释者有之；整个世界乱纷纷起来。（当然不能一概而论，若中国道教者有出其外之处。）

我现在单单考察佛教（徒）的理想社会，手头的参考资料是《大乘起信论》。众所周知，佛教有一个中国化的过程；那么，一般地认为，在这一过程中，《大乘起信论》既是这一过程的反映（思想总结），又促进着这一过程。关于它的作者，历来聚讼不已，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一个社会总是由一定的社会成员构成的；在我现在所言论的佛国社会中，其成员大致有四种：一、佛陀本人，只此一员；二、佛陀生前或生后，依据自己的慧根努力、识破十二因缘的成员；三、佛陀在世时听闻佛陀教谕的成员，为数众多；四、佛陀灭度后，依佛法修行，成为佛国的成员，数量最多。

其中，前三者对于世间众生来说太过于遥远，并不现实；世间信众得以解脱，成为佛国社会一员的途径只有第四种，但既使是经过第四种渠道获得入往佛国签证的，也不是那么简单易了，这就涉及到佛国社会成员的身份及基本职能工作。

大致说来，佛国成员分为两种，一种是佛，一种是菩萨。佛里面的辟支佛生性乖僻，不喜动作，整天禁欲苦行，打坐壁观，默语无息；而佛陀和由声闻成佛的社会成员则整天聚在一起说法。唯有菩萨抱着一颗红尘之心，希望解救世间众生，使其脱离苦难。故而菩萨们往往投胎转世，在人间转一圈，借以结缘随顺，度化世人。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可以把菩萨看作是佛国派驻在人间的大使馆，专门从事签证的工作，为有缘进入佛国、成为佛国一员的世人办理手续。

当然，菩萨必定要成为佛的，因为菩萨毕竟有红尘之心，不是真正的佛；所以菩萨的职位仅仅是佛国劳动者，在佛国中地位稍逊于诸佛。如果进一步分析，我们可以至少获得两个信息：一、菩萨成为佛国社会成员，是后期之事，是大乘佛国以来之事；我也可以这样大胆地说：《大乘起信论》首先鼓励信众成为菩萨，因为菩萨毕竟具有人的一面，较为亲切，不像诸佛那样冷淡，使人顿时敬而远之；二、菩萨的工作获得了佛陀的默许，因为佛陀本人是大慈大悲的，是热爱有情众生的。

我上面把佛国成员分作两种，大致可以看作是佛国的社会构制，但事实上，佛国社会制度要简单的多。我所说的菩萨地位要低于诸佛，也仅仅为利于理解，实际上在佛国是不分等级的。甚至可以这样说，佛国根本不成其为国，其社会根本不成其为社会，诸成员各各大彻大悟，有无上菩提，有无限神通，随缘而动止，随化而观照；各各小国寡民，直至独身独国，甚或无国无身。应当说，任何人间语言形容之都有瑕疵，“佛国社会”是说不得――我这样说时已是坏了规矩。所以我们会看到除早期经典中有关于佛国的描述外，愈往后愈淡化；《大乘起信论》中的佛国叙述也淡化得可怜，而且更多是从否定现世的角度来反映佛国社会，晦涩得厉害。（我下面也只好从否定的方面来正面叙述）

我们知道，一个社会的运行，总需要动力的，不然的话，该社会就不再运转、滞步不前了。在人间，聪颖的人们找了许多理由，但似乎于佛国社会毫无瓜葛。有说人间以吃喝为动力的，要言人类的一切都根基于肉体生存，但佛国显然不是这样，诸佛和菩萨们从来没有因为饥渴而组成佛国社会的；有说人间以爱欲为动力的，要言人类的一切都肇始于生殖冲动的“埃俄狄斯”，但佛菩萨也好像从来没有需要爱欲生活的；有说人间以恶（或攻击性）为动力的，要言人类的一切都是开端于对环境的憎恶而进行的攻击行为，但佛菩萨也根本不是这样，佛国从来没有争吵战乱；诸如此类。

那么，佛国社会的动力到底是什么呢？我愿先说，寻求这样的答案是徒劳而无果的；其次我愿强为说，赅言乃“心真如”或“如来藏”；再次强我愿为说，要言乃菩萨涅槃“究竟乐”；最后我愿说，吃喝、爱欲、攻击之类者，皆其动力耳。因为《大乘起信论》代表的是中国佛教倾向，越来越强调“心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色即空，即空即色”，全在有心无心间；《金刚般若》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乘起信论》亦云：“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如是等等，即其动力因。

“佛国”的另一个称呼叫做“净土”，在人间有一种宗派，专持“净土”一念，口呼“净土”一词，即可以成为“净土”（“佛国”）成员的。这里的“净”，从社会学的环保角度来看，可真是极致了。如果佛国还有街道的话，那是根本没有废旧纸页的，甚至没有尘埃；更为可贵的是，佛国成员的心迹也是一尘不染的，他们或者在进行精神运动，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现在或许有一个疑惑陈现于我们心头，即社会的形成，总要有物质载体的，比如说作为国家的疆界，何以佛国不见其大，亦不闻其小呢？事实上，按照一般的、不切实际的理解，佛国是不以疆界计的；若强以之计，亦大则大之，小则小之；同时又大不谓小，小不可谓大；人间的词语不能尽赅的。

社会学的论域是很多的，我不能一一涉及，略为采涉一二，用以分析佛国，庶几气候小成，风云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