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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果——禅宗六祖入灭偈漫谈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5-23 01:45:28 / 天气: 大风 / 心情: 平静 / 个人分类:语言之语言

我可以说这样肆无忌惮的话(或者说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这样的话):宗教是譬喻最初(同时也是人类最初)的家。我们大概知道,人类初祖的逻辑思维不很发达,但联想能力相当丰富;我们同时可能愿意相信,人类初祖的首要活动是(准)宗教活动,所谓人类文明肇始于此。事实上,我愿意说,吃野果子,联想,神圣,信仰,梦幻,在稍启心智的人类初祖那里是浑圆一体的。

    佛教也不例外。而且和其他宗教一起,随着人类心智的不断开启(我理解作“去联想化”、“去譬喻化”、“祛魅化”),不断地并且至今承受着攻讦。显然,按照我们现代那些崇尚“理性”的先生小姐们的理解,宗教性质的思维及表达方式不利于说理,甚至毫不客气地说是不能说理,因为这些东西“不符合逻辑”。正如我们看到的,宗教越来越式微,或者通过使其庸俗化的方式,或者通过排挤其公开场所发言的权利的方式,甚或是通过野蛮粗暴的方式。但我们同时可能看到,我们现代人当中有不少自知自觉自行者,侍奉着宗教(或类宗教);我们现代人当中有意无意地使用着“不合逻辑”的联想、譬喻思维,这似乎是我们返祖示根的表现吧。

我这篇短文大致漫谈一番禅宗东土前六祖(也是仅此六祖)在入灭时道出的偈子,并没有什么新意,而且也不得不违逆禅机道破偈中乾坤,则积不了多少功德的。首先需要讲明的是,我这里所谓“六祖”,是就一般的、通俗的理解而言的,因为有不承认慧能而宗神秀的,或有举神会为七祖的,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其次是关于六首偈子,或许亦不乏所谓证实主义者的质疑,但我愿意相信其都是符合的,甚至不无气愤地认为有关对于偈子真伪的质疑,本身就是对宗教神圣性和纯洁性的玷污。

在具体论说之前,我先钞录六祖偈子如下:

 

吾本来兹土,              本来缘有地,               花种虽因地,

传法救迷情。              因地种花生。               从地种花生。

一花开五叶,              本来无有种,               若无人下种,

结果自然成。              花亦不曾生。               花地盖无生。

——初祖达摩              ——二祖慧可               ——三祖僧璨

 

花种有生性,             有情来下种,                心地含诸种,

因地花生生。             因地果还生。                普雨悉皆生。

大缘与信合,             无性即无种,                顿悟花情已,

当生生不生。             无性亦无生。                菩提果自成。

——四祖道信             ——五祖弘忍                ——六祖慧能

 

首先从譬喻说。

禅家的宗风,是机锋不破的,鼓励修者进行联想、想象、取象,具有复古主义的倾向。事实上,在我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执著。我甚至可以专断地说:“解者曰执著,已是非执著;执者非执著,方才已执著!”所以六祖慧能末句曰“菩提果自成”,道出“菩提”即果,貌似执著已脱执著,后人不晓哂之者,庶几反其道于汝身乎?

正是禅家的这股子宗风,才为取象譬喻提供了可能。我们知道佛家各宗设象很多的,为何禅家独独钟情于花果?内中自有因缘。当年世尊拈花一笑,迦叶立下即悟,这是因;后世果以报之,既佛菩萨亦不脱因果可知也。

这时,一个文化事项产生了,即文化的继承性。应当说,在各种各样的文化类型中,宗教是强调继承较为突出的。其继承性不只表现在权力、仪式方面,还包括术语、心理方面。后世释子往往是了悉《百喻经》《四十二章经》之后才或阐述或批驳的。就是这六首偈子,我们亦可看出两两之间的“正—反—正”的痕迹,或曰辩证法。(这在后面还将述及)

另外,取譬于“花”“果”“种”“地”,又具有了丰富的内容,因为这些词语距我们的因缘生活是如此之近,而其修辞学意义上的可引申性、辐射度又是如此之广大,令有心人叹止。宗教是生活的隐喻化、艺术化、抽象化;诸如此类。

 

其次,从史实说。

(早期)禅宗的历史不可谓荆棘满目,亦可谓杂草存生。达摩仗锡东渡,纯纯是白手起家,传法之难,不溢言表。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前此数宗在中土略成气候,壁垒渐起;二是禅宗法门最为上乘法,不是时人所堪承受和所愿接受的;三亦是达摩不愿委膝与有司合作;诸如此类。其后各祖亦守业维艰,因屡有世乱,又有同教别宗的倾轧,再加上同门中的权力纷争,时世时人的心智难启,护法传法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故而我们从六首偈子中,大致可以看出诸祖传法时的世事,以及传法的效果。初祖有迷茫,但信心十足,并作了预言:我们禅宗由我东来开派,那是自然的事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二祖、三祖立基甫定,心下稍安,但又颇为踌躇;四祖、五祖渐成气候,心下静中有隐忧。至六祖方时势终成,底气十足地要“普雨悉皆生”,而且颇为自得地道明心迹:花已开,果自成(“顿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分析至此,我对这段言语倒底气不足了,需要自陈胸臆的有两点:一、寅恪先生以诗证史,树一代宗风,小子拾其牙慧,亦自为幸,复或不幸;二,我走的是演绎的路子,即先设地认为各祖偈子与禅宗史合拍,进而从偈子中刻意地寻找信息,确是着相了。

 

再次,从禅法说。

上说已中气尽泄,底气不足了,此说更是心有余而气不足。因为我此时把话题引到了历来聚讼不已的地方,即认识的方法论由径。

我们做文化比较的人,大致于方法论上分为两派:一派说“没有比自身更了解自身”的了,故而中国人搞西洋哲学永远不可能赶上(更遑论超过)西洋人了;另一派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圈子之外(哪怕是边缘)能更好、更清、更深地认识圈子中的裙裙带带。对于禅法论说,以大致不逃于两脉:一脉说不修禅法何资谈禅法?一脉说修禅法何由可谈禅法?事实上,按照某种对佛教义理的理解,庶几能夷平这里的聚讼,即“中道观”法门。

我曾几何时索来册子,准备无师自通地打坐修禅、证立佛域的,结果致幻生怖而中辍,故而无资谈禅法。既使必须要矫饰一番,也大致是演绎法,即找来关于诸祖禅法的册子,略习其教而映证各偈,庶几小成。只有做贼心虚的本分,还是仅把诸祖禅法留此,俟待有道者结缘阐法。

达摩禅法:二入四行;

慧可禅法:头陀行、中道身心法;

僧璨禅法:无修为修法;

道信禅法:“直任运”法;

弘忍禅法:守心法;

慧能禅法:自性即佛法。(见徐文明先生《中土前期禅学思想史》相关论述)

应当说,从其修行法门看来,既有承袭,又有发展;发展的总方向是愈来愈趋向于“心法”;我们从其六首偈子中亦可略窥个中三昧。

 

最后,从各偈关系说(上面略有述及)

我们看到,各偈两两之间,后者似是前者的消极回应,同时又是隔前者的积极回应。我这里说“消极”而不说“否定”,主要是从其因袭的角度考虑,即不论是禅史、禅法,抑或是论域、心法,都具有一脉相承的痕迹。我这里提示的“消极”意义,更多是指其创新性,从而具有了辩证性。

事实上,按照中土佛教的总冲动,更多不再于什么“辩证法”,而在于不落四句的真如之域。在认识论和方法论意义上掌握熟谙其“四句法门”,已经是禅宗所言心法,甚或已无认识论、方法论、践行论的区别,而纯粹是“彼南山矣”!这在六首偈子亦有反映,徒徒中道观之可矣。

 

至此,已到了我结文束股的地方,所谓“话不投机三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灭寂觉净非言语可赅,花果之譬亦陈沧之舟;度得此岸了无一身,花果彼岸庶几未度;多言既过,无语折德,中道得度否?不得而知!

 

老泪子200566日于京师鼓楼刘宅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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