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和政治背景的冲突
读过朱莉娅访华回忆录的中国人,大概会不约而同地得出一个结论:朱莉娅辜负了毛泽东和中国人民给予他们的盛情款待。其实,这个结论是轻率的。人们很容易忽略其中由于两国文化以及政治背景导致的冲突和尴尬。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提到,那天深夜在中南海的书房里,毛泽东曾主动开始回答那些可能在西方社会流传的悬念。毛泽东大概也知道眼前这对美国年轻人所接
受的教育背景,他对朱丽娅说:其实,我们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可怕。我们并不杀人。我们也能宽恕犯过错误的人们。我们最近就原谅了一些国民党分子。毛泽东指
的是1975年夏天前后刚刚被特赦释放的一批在国共内战期间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军官。不过,毛泽东的话并没有打消朱莉娅脑子里的疑问。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
“大约有2600万人在毛泽东领导下的红色中国遭到镇压”。
在访问中国的日子里,朱莉娅几乎完全不能理解中国人对家庭生活和亲情关系的忽略。在欢送他们去上海访问的宴会上,黄镇对朱莉娅夫妇说:“毛主席很
关心你们的旅行,他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庭成员一样。”然而,朱莉娅却对这句足以使任何一个中国人热泪盈眶的话语充满疑虑。她觉得,这句话并不真实。在美国
人看来,“家庭成员”这个字眼是不可以随意使用的,其中一定要包含足够的亲情。她在回忆录中质疑说,既然你把我视为你的家庭成员,那你总应该把你家里的其
他家庭成员介绍给我吧!可是在访问中国期间,包括和毛泽东本人见面时,没有任何人提及毛泽东的妻子儿女。当她在私下询问王海容女士:“听说你和毛泽东是亲
戚,是吗?”王海容一脸的不高兴,她表情冷淡,未置可否地回答说:“有人是这么说的!”
在酒会上,黄镇回忆起6个月前他在加州拜会辞职后的尼克松时的情景。他提到尼克松当时讲过的一句话:“当我离开(白宫)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谁是我
真正的朋友。”黄镇然后动情地对朱莉娅说,“我们是不会忘记老朋友的。”朱莉娅注意到,中方译员在翻译这句话时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经历了片刻感动后,朱
莉娅又“清醒”了。她在书中写道:“对于我父亲这个老朋友,估计中国人大概不会忘记了。可是对于他们自己的老朋友呢?比如1951年的高岗;1966年的
刘少奇和1971年的林彪。这些毛泽东的老朋友,今天都在哪里呢?”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写道,在中国旅行的日子里,她和她的丈夫这两个美国人像是被空降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一样: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沉闷而毫无幽默感的
国度。每天晚上9点半左右,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关门睡觉了。和芝加哥规模相当的北京城,在黑黑的夜幕中,静谧得像一个中世纪的农场。尽管当时的毛泽东还主
张不停地“斗争”(一个月前他还说,“8亿人,不斗行吗?”),不过,在朱莉娅夫妇一路访问过的中国城市里,他们当时没有发现毛泽东所执意要坚持的“继续
革命”还可能再次引发1966年时的紧张气氛。朱莉娅的感觉是准确和细腻的。的确,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后期,即便是当初最激进的人们,也似乎感到疲惫
了。再这样“斗”下去,大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在朱莉娅夫妇心目里,中国人的生命过程是粗糙的。他们不仅不怕苦,而且不怕死。天晓得她从哪里听到一个传闻:“从1949年以来,中国一直为这个
国家的存亡而斗争着。这国家有足够的人,但没有足够的枪。以至于在1951年的朝鲜战场上,只有第一排的人才有枪,跟在后面一排的人捡起前一排倒下的同志
的枪,像波浪起伏般前进。”这个传说显然是极其离奇和荒诞的。
在这个神秘而封闭的国度里,朱莉娅和她的丈夫显然是在用一套纯西方式的文化优越感来审视他们在中国看到的一切。
朱莉娅问黄镇,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他喜欢哪一家中国餐馆的菜?从黄镇的回答中,她吃惊地发现,中国外交官们几乎从来没有去大使馆以外的中国餐馆吃
过饭。朱莉娅无法想象,黄镇这些外交官当时在西方世界中行动的极不自由。当然,其中还有中国外交官们由于外汇短缺带来的拘谨和尴尬。不过,朱莉娅却注意
到,在中国政府每天的宴席上却常常摆满了太多的美味食品。作为一个从美国来的贵族小姐,她和她的丈夫都感到有点太挥霍浪费了。
由此,人们可能会得出结论:由于中美之间政治和文化的鸿沟,朱莉娅的批评和讥讽已经苛刻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不过,如果我们愿意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大概也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到一些自身文化的缺憾和那个经济贫困年月的窘状。
在中美关系问题方面,朱莉娅始终带有美国人固有的优越感。她认为,尼克松是在中国面临苏联巨大军事威胁的形势下来中国访问的。他的这一选择有可能
会激怒苏联人并直接面临1972年5月美苏首脑会谈被取消的风险。为此毛泽东自然会对尼克松充满感激之情。其实,直到今天,包括朱莉娅在内的不少美国人依
旧固执地认为,尼克松访华和上海公报的签署,是美国人帮了中国人的大忙,它使中国人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很大程度上避免了被苏联吞并的危险。中国人应当寻求
美国的保护。有证据表明,美国官方上层也有此类见解。朱莉娅显然不愿意多谈美国当初深陷越南战争泥潭的惨状,也不愿意谈到美国与前苏联争夺远东利益的迫切
需要。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甚至认为中国人如此重视他们的这次访问,显然不完全是因为毛泽东和她父亲之间的私人情谊。中国人期望利用他们的这次访问向华盛顿
发出信息:中美关系能够在上海公报的基础上继续发展。朱莉娅写道:“在中国,我们只是持非外交护照的私人旅客。然而,中国政府却让我们带回家一个紧迫的信
息:要警惕苏联帝国主义的贪婪扩张之手。中国人或许过高估计了我和我的丈夫传递这个信息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