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二三事》 (本人发表于2008-02-08 11:40:39,新浪博客)


去上海旧书店买的书是《二三事》。昨晚重读,又有被击倒的感觉。我希望你看完,并且能懂。但若无法懂得这其中的深意,也无妨。就当是一本小说来看。都是对我有触动的句子。由浅到深标记为黑色,粉色,蓝色。蓝色的那些,可以当作是我想要表达的话或是对我的描摹。 ——她对我说,良生,若是有可能,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它。因很多事情我们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变得不记得。相信我。
——那一瞬间的惊动,就如封闭黑暗的罐子,忽尔掠过微薄的光线,稍纵即逝,却艳丽得让心里无限欢喜。这惊动和欢喜,是因着渺茫天地,曾有一个人并肩而立,观望世间风月。记得,沉默如同黄金,即使被岁月磨损覆盖。它亦会是我的光。
——阿卡懵懂天真,是不会长大的婴儿,但我知道它心里有期许。这来自彼此生命之间的单纯的信任,如同血液的混合,疾速并且盲目。也许有生之年,我们始终都不会理解对方的感情,但却舍得彼此交付。
——我买一些脏脏旧旧的东西,留恋那些似会凝滞其中的时间。
——从医学上来说万念俱灰的沮丧和孤立无援感的产生,有时是因一个人脑部的复合胺含量比正常标准要少,这也是抑郁症的来源。是的。当一个人的脑部缺乏某种化学含量,他就需要每天醒来给自己倒一杯清水,吞下药丸,以便让它们合成元素。同时他的身体内部也会发生微妙变化,血清度增加,肾上腺素降低。快乐与平静之感由此而生。
  原来幸福感可以用药丸制造。这亦是人可控的范围之内。
  但我不知道一个人若天生在体内缺乏了某种元素,是否倾向于一种原罪,并导致他的不安全感。
——感情里会有计较惊惧。不带感情,则洁净刚硬。我不喜用感情来讨价还价,也不喜别人这样对我。也许没有安全感的人,精神上亦有洁癖。
——写作,它只是在一个人的内心发生的事。它和除此之外的一切均无关系。
——面对着空旷的田野,天地壮阔淡定的瞬间,这微妙的夜与昼的转换交接,呈显在眼前的时与地,使我感觉无限喜悦而怅惘。亦是巨大的不能得到沟通的孤独感,无法抵挡,一个人蹲在田埂上便哭起来。哭完之后,便把眼泪擦干,背着书包走到附近公车站,搭车回家。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开始常常流泪。非常频繁。一个人在大街走着走着,会掉眼泪。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滴落。蜷缩起身体的时候,眼泪就滑落在唇间。
——哀而不伤,心存眷恋。
——我似极力在这个世间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并隐约觉得在做的是一件注定会失望的事情。心里清楚结果,欲念却执拗推动。眼看着自己如此贪恋不甘。开始感觉到难过。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孤独是羞耻的事情,不应该让别人看到,也不能让别人听到。
——我们从来不对彼此表达感情。不管是爱,还是失望。似乎这表达是被绝对禁忌的,带有羞耻之心的。
——之后亦开始独自吃饭,睡觉,做功课,处理自己的情绪和内心。因为这个男子,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就必须接受这种生活。我后来亦习惯了独自相处又一直非常憎恶没有人在我身边。矛盾而无法捉摸的感情。 后来我想起来,我是在用不妥协和颠沛流离,追寻在漫长时光中所缺失的爱及安全。追寻失望。就像碰石头的鸡蛋一样,是顽劣而执拗的生活,并因对抗而充满了毁灭感。
——家是可以让自己甘愿停留下来的地方,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吃饭的地方,有人可以拥抱在一起入眠度过漫漫长夜的地方。即使是小旅馆的简陋房间,只有一张床,但若觉得温暖安全,都可算是一个家。
——莲安。失望是至为沉痛的事。因你觉得对这个世间无所依傍,亦无所需索。你只留得自己。用右手握住左手。你依旧只是觉得寒冷。 ——男子来看她,等在黑暗的走廊里徘徊。她闻到他的香水味道,轻轻走下楼,不想与他相见。她相信他依然有柔软的心相对,只是无能为力。但她再不想见到他。不是因为他,而是时间和流离,摧毁折堕了她的信仰。
    她所记得的,只是他们第一个夜晚互相拥抱某个瞬间的爱。他收留了一个带着幻觉而来的孩子,即使不能善待,但那依旧是恩慈。只是幻觉稀薄,即使再剧烈,仍只是烟花,留下的不过一地冰冷的尘埃。
——她看得见他(注:指父亲)的感情,知道这是世间上她唯一取得的恩慈即使是如此不妥当,并且生硬。但那毕竟是暖的。
——碰到好的欢喜的东西,总是要留得一份清淡余地,才会有中正的情缘。有时会故意若即若离。因极希望它存在并且长久。所以,更不容许自己沉溺。一直以来就是如此的自制。
——因知道自己得不着感情,所以就失去需索的权力。她说。
——良生,我知道自己与任何其他的孩子都不同。只能用一种超越他们之外的标准和方式生活。我的自卑是从独立开始的。因为独立知道自己所得的天生就会少于其他人。
  那时候我只觉得成长是太过缓慢的事情。
——生活若始终颠沛流离,并不会使人习惯,只会使人渐渐软弱下来,因经历生命至多苦难的事情。开始不相信。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无止息。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关注过她。她渐渐知晓在一个人的恩慈之前,便可以对他提要求:老师说要买英语辅导书。想请一个数学家庭老师来补习。想吃笋,让他带笋去学校,而且要和火腿一起煮成腌笃鲜。要买一双红色的凉鞋。要看电影……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并且能够,和另一个人交换彼此的感情。
——她性格里桀骜的个性慢慢被解放,把头从窗口探出去,闭上眼睛感觉风剧烈的速度。心里亦是欢喜。
——是他教会了她如何在面对美好事物面前,保持静默,缓慢,以此来记得。若心有感伤,这记忆便会因为重,而日渐漫长。 ——这个男子就在她的身边,但她得不着他。她是他的被施舍者。他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爱人。他是她的幻觉。 ——良生,若我们因为怜悯,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贪婪,或者因为缺失而爱,这样的爱是否可以得着拯救。
——莲安知道,她生命里面所有的事情,亦只能靠自己去探测和了解。但是这所有的自我生长,都太过艰难。
——在那年冬天圣诞节前夕他结了婚。他写信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向她道歉他的动手,并要求她离开乐队停止一切与专业无关的活动。他要她一心一意学习。他说,生命并不是为所欲为,有时候我们的承担要大于接受。我与你母亲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不相信这句话。而我相信。我想好好照顾你,莲安。你要相信我。请相信。
  相信。相信是在黑暗中捕捉他手心皮肤里的烟草田地味道。是母亲在法庭上用手在判决书上按印时脸上的微笑。是深夜大雨之中海面上的潮水。是在火车卧铺看到的陌生站台上的暗淡灯光。相信亦是她的幻觉。
  收到信之后,他们就赶往去邻近一个城市的路上。有酒吧邀请他们过去做圣诞节演出。她是在火车上看完那封信。窗外有干燥细碎的雪花飘落,消失在黑暗的田野上,逐渐变大。她只觉得手冰凉,信纸悉索作响,原来是手指在颤抖。亦或那又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碎裂着的声音。
  看演出的人很多,酒吧喧嚣吵闹,很多年轻的孩子拥挤在一起跳舞。他们在唱了四首歌之后,最后一首是她自己写的,宛转的慢歌。她几乎如同清唱:
  我想在水中写一封信给你,一边写一边消失。什么时候可以写完,什么时候可以告别。
  她重复这极其柔美宛转的几句,台下发出尖叫声,有人笑,亦有人在哭。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麦克风,跪在地上蒙住了脸。
  结束演出,走出酒吧,外面已经大雪纷飞。在凌晨的大街上寻找小饭馆宵夜。她突然很想跑步,在沉寂的大街上飞快地跑起来,但积雪滑溜,跑出几步就摔倒在石板路上。耳边只听到大雪嚓嚓嚓剧烈飘落的声音。头发和衣服很快就被雪花淋湿。冰冷的水滴流过眼睛。她又开始感受到那种童年时强力压抑自己的饥饿。
  饿。非常饿。皮肤,胃,连同她的感情。
——幻觉是她心里一朵从污泥里生长出来的白莲花,充满信仰。甚至是与她自己的生命都无关系的欲望。
  她知道她在爱。这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她在爱。而这的确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即使是他在她体内冲撞释放的一个瞬间,他的唇就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他被自己巨大的情欲愉悦所覆盖。她睁开眼睛,看到他靠在她脖子旁边微微扭曲的脸,觉得陌生。
  于是她重新闭上眼睛。于是她看到大海,看到从幽蓝海面穿透下来的圆柱型光线。一束一束,明亮诡异,充满光明。她的手抚摸着他背部的皮肤,似乎在寻找自己的记忆。太过遥远,埋藏太深,所以她悉心捕捉,犹如捕捉手指之间的风。她只是想做一个完结。她没有眼泪掉下来。滚烫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烧灼。但是流不下来。
  她没有留下来过夜。背对着他,一件一件穿上衣服。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美金,约有一两千,放在桌子上。没有任何表示。她走过去,把它摸过来,轻轻抖动一下,放进手袋里。她分明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叹息。但这对她并不重要。她只是想给他台阶下,不让他再记得这件事,不去分辨其中是否有亏欠或负罪。
  如果这件事可以与金钱有关,那么自然也就会与爱无关。如此,他可以轻松地回家面对妻儿。亦或选择遗忘或者记得。
  他说,我要给你一样东西。他从皮夹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是她以前写给他的保证书。歪扭的笔迹依然清晰: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逃课。如果再犯,就不能回家。他把这张纸保留了5年。她的确是错了,并且再不能回家。她对他笑,说,这种小东西你留着干什么。他说,除了那一次,你从来没有对我顺服。她说,是。所以你可以一再地惩罚我。
  她转过身的时候,摸到自己脸上无动于衷的眼泪。走出酒店,外面冷风呼啸。她坐进出租车里,闭上眼睛,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哆嗦,忍不住轻轻颤抖。窗外已经静静地下起雪来。雪越来越大。当出租车拐出灯火辉煌的酒店进入小巷,她伸手把那张纸丢进黑暗的雪地。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这句词是我年少时从一本书上所抄。也就十四,五岁时。一见便觉惊却欢喜,浑身无法动弹。无限眷恋,哀而不伤。当一个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不会知晓与他分别的时地。就像我们在生的时候,亦不会知道死。
——我对任沿见说,我需要感情。即使我尚未得知它的真相和寓意,却因着这盲对它有足够的野心。少年时恋爱,留下生命里第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他说一句,我会好好地对你。一整夜拉着他的手,因为担心而无法入睡。担心他的话会在风中散去。担心他会变老。担心看到自己的手里,原本空无一物。
  新年夜晚的窗外有鞭炮此起彼伏,升腾的烟花照亮了房间里的黑暗。身边的年轻男子有温暖的身体。聆听他起伏的呼吸,觉得自己是开满了繁花的树桠,临风照耀,却不胜其哀。我亦知花若开得过疾过盛,颓败也早。
  只是少年的我,就是这样执意。要一个拥抱,不要在黑暗中独自入睡。要一句诺言,即使明知它与流连于皮肤上的亲吻一般,会失去踪迹。我却只要朝与夕。不相信记忆。
  我在爱。虽然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莲安说。
  除了爱。
  我们如何去与世间交会,与时光对峙。

——他说,我知道,你要的男人,从来都不真实。你要的,是自己内心的幻觉。他们只是工具。
——我想有没有过一个瞬间,他是在把我当作一个他内心珍惜着的女子。
  后来我想,也许是的。一直都是。只是他不告诉我。即使他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对感情有足够自信的女子。他承认自己的自私和软弱之处,因此不愿意给我虚伪的信仰。并使我最终失去这信仰。(你也是这样么?) ——只有在唱起来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遗忘或者记得。那亦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那一个夜晚,与一辰告别。她知道也许这一生再不会与他相见。不是他或者她要消失于这个世间,而是她的意念隔绝了他。她的意念中不再存在这个男人。她不再感觉自己能够见到他。也就是说,她不再抱有对一个男人个体的希望。即使彼此在同一个城市里,也如同消失没有异样。
——对于感情,因知道不易,她是多么卑微惊却。而这个男子令她觉得放松。内心平和。
  因为陌生可以彼此无所求。她在他面前很自在。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
——她只想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女子,与爱着她的男人在一起。带着她自主的心,赤裸的婴儿一样的感情。但那个男人,看到的还是在浮尘浪世里被迫盔甲沉重的她。亦是一个看起来光彩荣耀的她。这和她所想的不一样。
——繁华包围,喧嚣追随,虚名和金钱缠绕左右。但在生命的底处,却没有一丝丝温暖的感情。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良生,你睡觉的中途有间歇性的身体颤动。一摸你的脸,就安静下来。你的生活让我觉得难过。我想照顾你。沿见。
——他说,早上你离开,我试图让自己不做任何判断。但我的心,慢慢告诉我,我要你能够留下来。昨晚你对我说你出去旅行,觉得自己会在旅途中死去。我听了心里难过。我要改变你。良生。要你正常起来,觉得温暖,并且没有缺憾。要你喝着一碗热汤亦会觉得幸福,就会在我的对面微笑起来。
  我说,我得想一下,沿见。
  让我在每天早晨醒来时,能够抓到你的手。良生。这是我已经确认的幸福。
——深夜醒来,如果能够看到身边爱人沉睡之中的脸,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一生也就是这样的长度,即使不用来做这些,也只是做些其他的事。
——生命若开始知足,本身亦已经是一场浪费。 ——这世间许多享受世俗幸福的人,会觉得别人若与他们的生活有细微不同,便也是极大的罪孽。他们是一些活在自我小天地里的人,生老病死,一生即使盲亦也是圆满。
——她有天生的依赖,需要得到旁人对她的更多关注。所有的爱与恨都是都有着水晶般的脆硬。一拍就碎。我知道我其实对她诚惶诚恐。因我与莲安,皆有过欠缺的童年,知道这欠缺的阴影难以驱除,甚至对一生都留下创伤。且只能通过漫长而流离的自我摸索,才能够渐渐探测到真相。所以我自恩和1岁时开始带她在身边,就未曾轻易离开她。
  独自一人带得非常辛苦。平时只能在她入睡时,趁些许安静,抓紧写稿。亦有时让她在地上嬉戏,一边用言语哄她,一边在桌子上写。去超市买菜都用囊兜抱着她在胸前。
  我总是要随时在她的身边。让她知道饿的时候,寂寞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伸手就能找着我。这对她会很重要。让她知道,在身边总是有一个人在。这样,即使以后长大,面对其他的人和事,一样可以获得信心。我不愿意让她有失望。即使以后难以避免地会有,那也应该是对人世,而不是对感情。在她生命的最起初,她就应该获得感情,并得知它的真相。
  我对她有无限娇宠,但又并不想让她觉得对一切可以无尽需索。她应懂得与别人彼此交付。即使她会与我融为血肉,终究也会脱离我而去,用她自己的方式生活。所以我们用成人的方式相待。亲近,但不亲热。有不欠缺的距离感在这里,只为了彼此尊重。我随时都会询问她的意见和感觉,并鼓励她说出来。与她交谈。时常拥抱她。
  我只想她能成为一个欢喜善良的人。别无所求。
——只有孩子。孩子是光。虽然微弱,亦照耀我们所泅渡的黑暗海面。 ——亦喜欢《约伯记》与《传道书》,深夜我们躺在一起,读给我听:万事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情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她说,良生,这真是我读过的最为厌世但是美的句子。我们现在所受的困顿,原来只是寻常的苦。所感受的希望,亦是寻常的幸福。
——在这张纸条里,我似是已经得知她的心意。她不愿意再继续拖累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让我来,是因为亲人相待的需索,离开我,亦是因为这份亲人相对的淡薄。她总是要强,不能接受别人的照顾。她对我一如对待那些与她至亲的人,从来都是自私的。为所欲为。不知道她会伤着他们。她一定是要做那个提前上路的人。那个提前来说再见的人。
——我坐在爱茉莉身边,闷头喝酒,心里却有怆然的温暖,慢慢汹涌,直至流深而静默。再多的事,从何说起,又如何说清。我只觉得自己日益静默,亦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别人说。
——而这个人,是与他们没有关系的。这就是相忘于江湖的广漠无边,并没有一丝丝暖意。 ——我懂得她。只是怕她站得太高,她会寂寞,亦觉得寒冷,曲终人散之后,又不知会有谁等在那里轻轻拥抱她。
——所有的不舍都是因爱而生。若我们无爱,便会获得风清月朗。只是这无爱,总是要经历诸多磨难割舍,才会让情转薄转淡,直至寂静。
——我们的生命里是有指令的。不能选择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里面有太多沉堕或不可自拔,也难以回头。这原就是一条不归路。
——他那日对我说,人性本就是恶的,这世界上没有善良的人,包括你和我。
  而这个圈子里尔虞我诈亦只是平常。看得多了,便觉得似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亦让人感觉世间会失去了大信。Maya与卓原曾这样对待与我,使我在其中如脱胎换骨般地揉搓。这样波折,我还是觉得自己内心有坚持。我是在爱着。爱着我相信的一些东西。
  那个晚上我只是突然对他极其嫌恶,觉得他要来打破我内心某种脆弱的希望。像一簇小火苗,在心里静好地燃烧着,但他要吹一口恶风来惊扰。于是我先用烈酒灌他,再用语言刺激他,然后弃他之不顾。但现在我开始有悔意。我并不是存心要害他。你该知会我。
  良生,世间诸多细微美好,总是让我内心凄楚,并且起伏不定,而沧桑人事,就算如风浪席卷,一样可以不忧不惧。只是这失望,为何总是无可回避。
  亦或那是因为我是一个贪恋不甘的人。爱总会使我们有太多期许。希望长久。希望胶着不会分别。希望占有和实现。她低声笑起来。而最终我只是觉得有些许厌倦。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而世间一切荒唐热闹的戏,都已与莲安无关。即便她曾经处于繁华之中,这相忘于江湖的落寞无边,亦无人真正懂得她,并因懂得获得宽悯。这渺渺喧嚣人间,对她并无感情。除了身边的几个人。我们一生所得的感情,不过是身边的一个或者两个或者三个。绝不会再多。 ——请原谅我,良生。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面。此刻若请求他,应该还是来得及。是。这个在咖啡店里用旧的羽毛球盒子装了一束鸢尾给我的男子,这个英俊沉着的男子,我亦是知道他的珍贵。我们曾经这样地彼此渴求,然后在一起。
  但是,一定是时间和地点不对。我已经决定要把恩和从寄养的保姆家里带回来抚养。我不能拖累他。我的生活,已经超乎他的心理承担之外。也许连我自己都未曾清楚,莲安带给我的映照,让我看到自己的心,那一定是与沿见理想中的妻子蓝图不同的心。自有它的决定。
  我与他的爱,真的是不一样的。仿佛两个隔岸相望的人,再多留恋,亦无从定夺。
  也许就此放手也好。
  我说,沿见,你无需我的原谅。你给过我那么多,我很知足。
  我的确是知足。他对我的恩,不是一天一日,而是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在他的寓所里让我栖留,给我食物,给我安定,给我照顾。我从来都会记得他的好。自小我就是心存惶恐的人,别人对我一分好,便恨不得还他十分的情。我是这样竭尽全力的人。只是因为知道这世间人情冷漠,故珍惜一分分的暖意恩情也好。
——这世间男子非常多。多得走在街上伸手就可触及。随时可得相拥相抱,度过漫漫长夜。但是那个愿意拿出恩慈与灵魂的人,那个清晨醒来握住手便觉是幸福的人,又会有几个。
——若没有回忆,人多么卑微。